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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弓弩,坠河 大雪一连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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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连落了三天,到第四日清晨才堪堪停住。淮城银装素裹,运河码头封了冻,往日的千帆竞发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倒是难得的清静。
南宫狸枢拢了拢披风,站在廊下看雪。
他手里的小暖炉是秋姜一早塞进来的,镂空的铜盖里透出红彤彤的炭火,烘得掌心微微发烫。
前几日赶着画完的那张弓□□已经送去了作坊,今日应当能见到成品。
“公子,外头冷,进去吧。”秋姜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把隐卫安置妥当后,她便赶了回来,好在老王爷的离开没有给公子造成困扰。
南宫狸枢摇摇头:“闷了好几日,透透气,那边都安排好了?”
“公子放心,安排妥当。那些孩子会先上学,然后送进朝廷,有些定然是要进隐卫的,到时候挑两个聪明的来伺候公子。”
南宫狸枢吸了吸鼻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作坊那边可有消息?”
“刚派人去问了,说是已经造出了一架,正调试着呢。”秋姜把大氅给他披上,“估摸着晌午就能送来。”
南宫狸枢嗯了一声,目光落向院中那株老梅。
积雪压着枝头,红梅从雪里探出来,艳得灼眼。他想起孙棖檐,那人在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快,如今他回京一月,倒像是过了一年。
“京中有信来么?”
秋姜摇头:“大雪封路,怕是耽搁了。”
南宫狸枢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云鹤院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靠窗的长案上堆满了图纸书卷,最上面一张是他昨夜刚画完的水车改良图。
他在案前坐下,随手翻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将孙棖檐的那块玉佩和凤凰衔珠握在一起,两枚白玉,看着倒像是一对。秋姜默默得退了出去。
晌午刚过,作坊的管事亲自送来了那架弓弩。
“王爷,您瞧瞧。”管事姓林,五十来岁,是淮南手艺最好的匠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按您的图纸,用的是上好的柘木,弓弦是牛筋混了蚕丝绞的,绞了足足三天。弩机是铜铸的,试过了,顺滑得很。”
南宫狸枢接过那架弓弩,入手微微一沉。
比寻常的弩小了一圈,约莫只有两尺来长,通体漆成暗褐色,握在手里刚好。
他细细端详着每一处细节,手指抚过弩机的铜制部件,扣动扳机试了试,果然顺滑无声。
秋姜凑过来看,眼里带着好奇:“公子,这弓弩这么小,真的能行吗?”
南宫狸枢没答话,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箭,搭上弩槽,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有三十步远,那株老梅的枝干上正好落着一只麻雀,正在雪里啄着什么。
他端起弓弩,瞄准,扣动扳机。
“嗖——”
一声轻响,短箭疾射而出。
秋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只麻雀扑腾了一下,从枝头栽落,掉进雪地里。
“中了!”秋姜惊呼一声,跑出去捡。
片刻后捧回来,麻雀被一箭贯穿,短箭钉在树干上拔出来时还带着血。
南宫狸枢接过弩,神色平静,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弩机,才问:“射程测过么?”
林管事满脸喜色:“测了测了,八十步内能破寻常皮甲,百步外仍有力道。比咱们现在用的臂弩轻了一半不止,力道却只差两三成。王爷,这可是好东西!”
南宫狸枢点点头,把弓弩放在案上,重新坐下。
他咳了几声,端起温着的茶喝了一口,才说:“再改一处,弩臂加长三寸,力道还能再增一成。但弓弦要用更好的,牛筋不够,得用鹿筋,你去找猎户,开春之前备足。”
林管事连连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欢天喜地的去了。
秋姜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忍不住又看了那弓弩一眼:“公子,这东西要是能大量造出来,咱们淮南军的战力,起码能提三成。”
“不止。”南宫狸枢靠进椅背,微微阖上眼,“臂弩重,步卒只能带一架,战时还得有人专管补给。这个轻,每人可带两架,还能多带箭矢。若是用在守城上,城头放一排,敌人冲到城下能挨三轮箭。”
他说着,忽然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有些厉害,半晌才止住。帕子上又染了红,他看了一眼,随手折起来,塞进袖中。
秋姜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无妨。”南宫狸枢笑了笑,目光落回窗外,“雪停了,明日去堤上看看,前几日雪大,我怕堤坝有冻裂的。”
秋姜张了张嘴,终究没劝,她知道劝不住。
第二日果然是个晴天,雪后初霁,日头明晃晃的,却冷得厉害。
南宫狸枢裹了厚厚的狐裘,带着秋姜和几个护卫出城,往北郊的大堤去。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不快,半个时辰才到大堤。南宫狸枢下了车,踩着积雪走上堤顶,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堤上风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秋姜给他拢了拢领口,被他轻轻推开。
“你看。”他指着堤身外侧,那里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冻裂的,雪水渗进去,夜里一冻,就裂了。开春化冻前得修补,不然雨水一冲,裂缝会越来越大。”
秋姜凑近看,果然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让人记下位置,开春后补。”南宫狸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偶尔蹲下来用手摸摸堤身,偶尔敲一敲听听声音。
走了一会儿,已经记下了七八处裂纹,都不严重,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堤外的河面。
淮河封了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河心的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你追我赶,笑声远远传来,更远处,有几只狗在雪地里打滚,惊起一群麻雀。
南宫狸枢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公子,想什么呢?”秋姜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拢了拢披风。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南宫狸枢忽然停下来,望着河面皱起眉。
“怎么了?”秋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冰面上那几个孩子还在玩,但好像有些不对,其中一个孩子跑得离岸边太远了,脚下的冰似乎有些薄。
“不好。”南宫狸枢脸色一变,把手里的暖炉往秋姜手里一塞,提起衣摆就往堤下跑。
秋姜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公子!”
南宫狸枢跑得急,靴子踩在雪里咯吱作响。
他边跑边喊:“回来!别往中间去!”
那几个孩子听见喊声,回头看了看,却没当回事,那个跑得最远的孩子还冲他挥了挥手,继续往河心跑。
“咔嚓——”
一声脆响,冰面裂了。
那孩子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被冰水吞没。
“啊!”其他几个孩子吓得尖叫起来,四散逃开,却没人敢靠近。
南宫狸枢跑到岸边,靴子踩上冰面,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来不及多想,踩着冰就往前冲,一边冲一边解大氅。
“公子!”秋姜的惊呼从身后传来,但他已经顾不上回了。
冰面越来越薄,脚下咔嚓咔嚓的裂响越来越密,他能看见那个冰窟窿就在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时隐时现。
他咬咬牙,跑得更快。
“咔嚓——”
脚下的冰终于裂开,他整个人往下坠的瞬间,猛地往前一扑,堪堪抓住冰窟窿的边缘。
冰水刺骨,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顾不上自己,四处张望,终于看见那个孩子,就在旁边不远,正在往下沉。
他伸手去抓,够不着,又往前探了探,还是够不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冲,手终于抓住了那孩子的衣领,用力往回一拽。
拽回来了。
他把孩子搂在怀里,想往回爬,却发现冰面边缘太脆,一用力就往下塌。他在水里扑腾着,手脚冻得发僵,渐渐没了力气。
“公子!公子!”
秋姜的喊声越来越近。
南宫狸枢勉力抬头,看见秋姜也踩着冰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用剑戳着冰面试探厚度。
“别过来!冰太薄!”他喊,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秋姜没听,还在往前冲,她冲到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冰面也裂了,她整个人也掉了进去。
但她比南宫狸枢有经验,掉进去的瞬间往旁边一滚,滚到一块厚些的冰上,然后趴着往前爬。爬到南宫狸枢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公子,抓住我!”
南宫狸枢咬着牙,把孩子往上举。
秋姜一把抓住那孩子的领子,把他扔到冰面上,然后回头来拉南宫狸枢。
南宫狸枢的手已经冻得发紫,抓住她的手腕,使不上劲,秋姜急了,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抽出匕首,狠狠扎进冰面,借力往上拉。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南宫狸枢被拽了上来。
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那孩子躺在旁边,已经不动了。
秋姜抱起孩子,一边拍他的脸一边喊:“醒醒!醒醒!”
南宫狸枢挣扎着爬起来,挪过去,接过孩子,把他翻过来,用力拍他的背。
拍了几下,孩子吐出一口水,哭了出来。
南宫狸枢松了口气,靠坐在冰面上,浑身发抖。
秋姜脱了自己的外袍,把他紧紧裹住,眼泪都下来了:“公子,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南宫狸枢没说话,只是抱着那孩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乖,不哭……”
岸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村民们拿着绳子和竹竿赶来了。
有人踩着冰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接回去,有人把孩子抱过去裹上棉被,有人把南宫狸枢抬上马车,生起火盆。
南宫狸枢靠在马车里,浑身还在发抖了秋姜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冲秋姜笑了笑,声音虚弱:“别哭了,我没事。”
“没事?”秋姜吸着鼻子,“你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这大冷天的泡冰水里,你不要命了!”
南宫狸枢没反驳,只是闭上眼睛,轻声说:“那孩子还小,不救就没了。”
秋姜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疾驰回城。
到王府时,南宫狸枢已经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秋姜把他抱进屋,让人赶紧去请大夫,又让人烧热水,煮姜汤,忙得团团转。
大夫来了,把了脉,脸色不太好看。
他开了方子,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叹了口气:“王爷这身子骨,本就不能受寒。这回伤着了,得好好养着,不然……”
他没说完,但秋姜听懂了。
夜里,南宫狸枢烧得更厉害了,人迷迷糊糊的,有时说着胡话,有时又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秋姜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给他换帕子,喂药,喂水。
后半夜,他忽然醒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着帐幔,他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看着帐顶发呆。
“公子?”秋姜凑过去,“您醒了?喝水吗?”
南宫狸枢摇摇头,又点点头秋姜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半盏温水,又让他躺下。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呢?”
“没事了。”秋姜说,“他家大人来磕过头了,说等公子好了再来谢。”
南宫狸枢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服,是凤凰衔珠,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孙棖檐给的玉佩。
秋姜看见了,没有说话。
南宫狸枢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声说:“要是他在,怕是要说我了。”
秋姜知道他说的是谁。
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南宫狸枢握着那块玉佩,渐渐又睡着了。
秋姜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上门。
廊下,雪落无声。
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像是从天上撒下来的纸钱。
她忽然有些害怕,公子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她不敢想。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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