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有狸:摄政王的病美人》沈山月

21、别样心思 三日后，摄

　　三日后，摄政王的仪仗出现在淮南的驿道上，孙棖檐策马行于队伍前面，深秋的风卷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的衣袍。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方的城池轮廓上，一个多月未见，于他而言，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驿道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北城门已经打开，黑压压的人群列于道路两旁。

　　孙棖檐眯起眼，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城门正中，素服少年独立于秋风之中。一身缟素衬得他愈发单薄，腰间的麻绳勒出细得惊人的腰身。他就那样站着，身后是淮南的文武官员，面前是渐行渐近的摄政王仪仗。

　　上次来还只是郡守接见，这一次，却是那少年亲自带着人迎接。

　　孙棖檐一夹马腹，加快了些速度。待他近前，翻身下马，那少年已经迎上前来，敛衣下拜。

　　“南宫狸枢，恭迎摄政王。”

　　“恭迎摄政王！”

　　声音比上次更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咳意，孙棖檐两步上前，在他膝盖触地之前将人扶住。

　　“不必多礼。”

　　手握住那截手臂的瞬间，他心口一紧，太细了，他又瘦了。隔着层层素服，他能感觉到那手臂比他上次扶着时更细了一圈，细得他不敢用力，生怕一握就会折断。

　　南宫狸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和半月前一模一样，温和、疏离、恰到好处。可孙棖檐看见了那笑容下面的东西，眼下掩不住的青黑，眼底隐隐的血丝，还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

　　“王爷一路辛苦。”南宫狸轻轻抽回手臂，轻声道，“请入城。”

　　孙棖檐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侧，一起走向城门。

　　身后，长长的仪仗缓缓入城，淮南百姓跪伏道旁，不敢抬头。孙棖檐的余光却始终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他走得比上次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又竭力维持着平稳。秋风吹起他未束紧的鬓发，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颈子。

　　孙棖檐忽然想问：这一个多月，你是如何过的？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南宫狸不会说真话，或者说，不会说全部的真话。

　　淮南王府到了。

　　府门大开，素白的灯笼悬挂在廊下，处处可见新丧的痕迹。南宫狸在府门前站定，侧身让孙棖檐先行。

　　“王爷请。”

　　孙棖檐看了他一眼，跨入门槛。

　　身后的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比在城外时更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孙棖檐放慢了些步子，没有回头。

　　灵堂设在正厅。

　　老淮南王的灵柩停于正中，香烛缭绕，纸钱纷飞，南宫狸上前，拈香拜祭，动作一丝不苟。孙棖檐以摄政王之尊，也上了一炷香。

　　礼毕，两人退出灵堂。

　　“册封定在明日。”南宫狸走在孙棖檐身侧，声音淡淡，“今日王爷先……”

　　“不必。”孙棖檐打断他，“我住驿馆。”

　　南宫狸微微一顿，旋即点头：“是。”

　　他的顺从让孙棖檐莫名有些不舒服，但摄政王住藩王府，确实于礼不合，他没有再说什么，随引路的官员往驿馆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南宫狸还站在原处，素白的身影立在廊下，正低头轻轻咳嗽。旁边染风递上帕子，他接过去，捂着唇，咳得弯下了腰。

　　孙棖檐的脚步顿住。

　　他想折返回去，却看见那少年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遥遥望了过来。

　　隔着重重院落，两人的目光相触。

　　南宫狸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像是在说：让你看见我这样，真是失礼。

　　孙棖檐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南宫狸枢，阿狸。

　　看着孙棖檐的背影，南宫狸枢脑海里忽然闪过还在帝朝时候，与谢家郎君的话。

　　那时候谢知礼问他，“阿狸，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不知道。你呢？”

　　“其实”谢知礼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些羞怯的说到，“阿狸，其实，我喜欢男子。”

　　“男子？”南宫狸枢愣神片刻，“可你是谢家独子，断然是不可能的，你须得娶妻生子，给你谢家留后。”

　　后来，他才知道，谢知礼喜欢的男子，就是他自己。

　　只是，国师府的那场大火，他逃出来后坐镇临安，不知道谢家后来如何。

　　如今，孙棖檐的行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可南宫狸枢看懂了，他想着，嘴角上扬，轻笑了出来。

　　染风在旁边看着他，皱眉，“公子，您对摄政王……”

　　南宫狸枢转头看他，染风皱眉挣扎了一会儿，这才道，“公子，您是老王爷的独子，对那位，是否太上心了些？”

　　南宫狸枢轻轻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王也知道的。”

　　闻言，染风不再说什么。他只是心下诧异，公子喜欢……男子。

　　这个人，是摄政王。

　　若是早些知道，他是不是……染风愣了愣，回过神来将脑子里的东西扔出去，他是公子的暗卫，若是没有公子，便没有如今的他。

　　只要公子喜欢，公子开心……就好。

　　南宫狸枢心下微微一动，如今的局势尚且不明，再等等吧，孙棖檐。

　　另一边的驿馆内，孙棖檐看着一桌的饭菜，毫无胃口。

　　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南宫狸枢的身影，他应当是很难过吧，毕竟老淮南王是他唯一的亲人。

　　如今，还不到弱冠，他便要封王，拖着病弱的身子，处理这偌大的淮南一干事物。

　　“王爷，您怎么不吃啊？担心世子？”周悍凑了过来，“要是担心，就去呗，我瞧着您也舍不得……”

　　话还没说话，孙棖檐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你很闲？”

　　“不不不……”周悍麻溜去另一桌吃饭。

　　唉，明明王爷就担心世子担心的要死，这会儿装上了……唉！王爷不会是怕，被人知道对世子不好吧？还是说，自己王爷还没开大窍？

　　不得不说，周悍真相了。

　　次日，册封大典。

　　淮南王府的议事正殿，香案齐备，百官肃立，南宫狸枢跪于殿中，听着宣诏使宣读朝廷册封的诏书。

　　“……淮南王世子南宫狸枢，克承先志，宜袭王爵。着即日继位，仍领淮南道诸州……”

　　孙棖檐立于上首，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身影。

　　今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服制，玄色衮冕衬得他愈发清瘦，腰间的玉带分明是合着尺寸做的，却显得有些空荡。他跪得笔直，脊背如松，仿佛那些虚弱都是旁人的错觉。

　　“臣，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接过诏书和印绶。

　　动作稳得很，稳得一丝破绽也无。

　　可孙棖檐看见了他接印绶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只有一瞬，旋即被他握紧，藏入袖中。

　　礼成，百官退去。

　　南宫狸枢走到孙棖檐面前，按例致谢：“多谢摄政王亲临。”

　　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依然沉静如水，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能让它泛起波澜。

　　“世子，不，该称王爷了。”孙棖檐顿了顿，“可还撑得住？”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摄政王放心，撑得住。”

　　孙棖檐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南宫狸枢忽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若不急着回京，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棖檐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请。”

　　两人穿过正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南宫狸枢走得不快，孙棖檐便也放慢步子，与他并肩而行。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王府后园的一角，僻静无人，只有一座小小的水榭立于池上。

　　南宫狸枢引他入水榭，在石凳上坐下。

　　池中残荷败叶，已过了花开的季节，秋风掠过水面，带来凉意。

　　“此处僻静，不会有人打扰。”南宫狸枢抬眼看着孙棖檐，目光清透，“我有些话，想单独问。”

　　孙棖檐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南宫狸枢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水面上残荷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也像那残荷一样轻：“你可听说过，先帝密诏？”

　　孙棖檐神色一凛。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阿狸知道什么？”

　　他缓缓道，“我父王临终前，告诉我祖父当年留下的遗物中，有一份与先帝有关的密件。那密件指向一个地方，藏着一份诏书。”

　　孙棖檐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遗言：“找到密诏，还天下一个真相。”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那份传说中的密诏，可线索太少，知情人要么已死，要么守口如瓶。他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用来安慰父亲临终的念想。

　　可现在，南宫狸枢告诉他，密诏真的存在。

　　“遗物，”孙棖檐的声音低哑，“可有什么线索？”

　　南宫狸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八个字:诏在钟山，龙眠之处。

　　孙棖檐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钟山，皇陵所在。

　　“龙眠之处。”他喃喃重复，“是指……”

　　“先帝陵寝。”南宫狸枢接过他的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如果这份密诏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藏在先帝陵寝之中，那里面，或许藏着当年那场变故的真相。

　　宪宗为何暴崩？孙敬尧为何能顺利摄政？淮南那场屠城，究竟是先帝的旨意，还是孙敬尧的擅作主张？

　　孙棖檐忽然开口：“你可知道，这密诏若真的找到，意味着什么？”

　　南宫狸枢看着他，目光平静。

　　“意味着真相大白。”他说，“意味着我祖父背负了二十年的污名，或许可以洗刷，也意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意味着你的父亲，或许并非天下人所说的弑君谋权者。”

　　孙棖檐心头一震。

　　他看着对面的人，那人的一双眼睛清澈无比，坦然望着他，没有任何算计。

　　“阿狸，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孙棖檐问，“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父亲都是罪人，他不该屠戮淮南……”

　　南宫狸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因为我想赌一次。”他说，“赌你和令尊不一样，赌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秋风掠过水榭，卷起几片落叶，南宫狸枢忽然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孙棖檐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去扶他，却又在半空停住。

　　南宫狸枢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上沾了点点殷红。他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起，抬起头，对孙棖檐笑了笑。

　　“不必担心。”他说。

　　孙棖檐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南宫狸枢，我不管你赌什么，但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密诏的事，我来查，这里面水深，稍有不慎，我怕你……”

　　南宫狸枢看着他，眼中似有光芒闪过。

　　“信我，可好？”

　　孙棖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瘦得惊人的手上，握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

　　“你要好好养病。”孙棖檐说，“淮南还指望着你。”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那只刚刚被握住的手，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

　　孙棖檐离开水榭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是急着离开，又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水榭里，南宫狸枢独自坐着，望着满池残荷。

　　染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您不该冒险。”

　　就这么轻易告诉孙棖檐密诏之事。

　　南宫狸枢摇摇头。

　　“不是冒险。”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押注。”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孙棖檐握过的地方。那只手很温暖，很有力，只是轻轻一握，就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染风，”他忽然问，“你说，他会去钟山吗？”

　　染风沉默片刻：“会。”

　　南宫狸枢笑了。

　　“那我也该准备准备了。”他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却坚持自己走回书房，“去把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找出来。钟山……我们也要去。”

　　染风应了一声，跟在身后。

　　走出去几步，南宫狸枢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水榭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残荷在风中摇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孙棖檐，我在赌。

　　赌你值得。

　　“对了，让京城那边做好准备，年节，入京。”

　　“是，公子。”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