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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入淮南 天佑四年十 ...

  •   天佑四年十二月十一,老淮南王薨。

      摄政王孙棖檐决定再入淮南,消息传出,朝堂果然炸了锅。

      次日早朝,平西侯一党率先发难。

      御史张鹗出列,慷慨陈词:“摄政王乃国之柱石,岂可轻离京城?淮南虽为重镇,不过一藩王丧事,遣一尚书前往足矣,何劳摄政王亲往?”

      话音未落,附和者众。

      “张御史所言极是,摄政王与淮南过往甚密,更应避嫌——”

      “过往甚密”四字一出,殿上骤然安静。

      孙棖檐站在百官之首,缓缓转过身,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御史,被他目光一扫,顿时冷汗涔涔,低下头去。

      “过往甚密?”孙棖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奉旨吊唁,遵的是祖宗规制,行的是朝廷大义。你倒是说说,本王与谁‘过往甚密’?”

      无人敢应。

      幼帝坐在御座上,看看孙棖檐,又看看群臣,稚嫩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安。

      他轻声道:“王叔……”

      孙棖檐转身,向幼帝行礼:“陛下,臣请旨南下,有三层考量。其一,淮南新丧,人心浮动,若遣寻常官员前往,压不住场面。其二,契丹虎视眈眈,藩镇蠢蠢欲动,此时淮南若有闪失,南方半壁危矣。”

      幼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准奏。”

      退朝后,幼帝遣内侍来请:“陛下请摄政王至御书房一叙。”

      孙棖檐到的时候,幼帝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菊。十二岁的孩子,背影单薄,却已学着大人的模样负手而立。

      “陛下。”孙棖檐行礼。

      幼帝转过身,摆摆手:“王叔不必多礼。朕……朕想问你几句话。”

      “陛下请问。”

      幼帝走回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奏折。

      良久,才轻声道:“王叔,你先前去过淮南,淮南王世子……是什么样的人?”

      孙棖檐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幼帝会问这个。

      “臣……”他斟酌着词句,“臣与他只见过数面,不敢说了解。”

      “可是你上次从淮南回来,跟朕说过,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幼帝抬起头,目光清亮,“朕记得,王叔很少这样夸人。”

      孙棖檐沉默。

      他确实说过,那时刚从淮南回来,幼帝问起此行见闻,他随口答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

      “陛下为何问起他?”

      幼帝抿了抿唇:“朕……知道他长得很美。比天下第一的花魁还美,王叔也是这么说的。”

      孙棖檐一愣,随即失笑:“陛下想说什么?”

      “宫里人都说,”幼帝认真道,“说淮南王世子是个病美人,弱不胜衣,我见犹怜。还说王叔你”

      他忽然停住,有些不安地看着孙棖檐。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王叔你对他格外不同。”幼帝低下头,“他们说,王叔在淮南待了那么久,是因为……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孙棖檐静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十二岁,已经开始听这些风言风语,开始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帝王家,果然没有童年。

      他在幼帝对面坐下,放缓了声音:“陛下,臣问你,若有一人,精通治水、造船、火药、城防,能画出比工部还精细的图纸,能说出比老河工还透彻的治河之策,却偏偏生了一副病弱身躯,连走几步路都要喘息,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幼帝眨了眨眼:“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对。”孙棖檐点头,“可若他再有那样一张脸,人们会先看见什么?”

      幼帝想了想,轻声道:“先看见那张脸。”

      “所以啊。”孙棖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人们只看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本事;只传他的病,不传他的才;只道他‘我见犹怜’,不知他胸中自有丘壑。”

      他转过身,看着幼帝:“臣在淮南那些日子,亲眼见他拖着病体处理政务,亲耳听他讲治水之策。陛下,那是个把自己熬到咳血,也在为黎民百姓着想的人。”

      幼帝睁大了眼睛。

      孙棖檐走回案前,在幼帝面前站定,一字一句道:“所以陛下问臣,淮南王世子是什么样的人,臣答:是臣平生所见,最干净的人。”

      “最……干净?”幼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孙棖檐轻声道,“他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黎民百姓,装着他想修的大坝、想造的船、想留给后人的图纸,唯独没有装他自己。”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幼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王叔,朕以后……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孙棖檐心中一动,他伸手,轻轻按在幼帝肩上:“陛下已经是了。”

      “朕是吗?”幼帝摇头,“朕整天听这个说那个说,都不知道该信谁,太后让朕多亲近舅舅,舅舅让朕小心王叔,大臣们让朕早定亲政……朕连该听谁的都不知道。”

      孙棖檐沉默。

      他知道平西侯那帮人在打什么主意。趁着幼帝年幼,一步步架空皇权,最后取而代之。

      这些事,他心知肚明,却不能对幼帝明说。

      “陛下。”他在幼帝面前蹲下,与他平视,“臣教您一句话,您记着。”

      “什么话?”

      “疑人要用,用人不疑。”孙棖檐道,“您是天子,疑心太重,身边就没人了;可若全不设防,又会被小人钻空子。所以,要用那些有本事的人,但也要留个心眼,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幼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臣”孙棖檐站起身,“臣去淮南,是为陛下看住那块地方,看住那个人。等臣回来,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陛下听。”

      “好。”幼帝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王叔早去早回。”

      孙棖檐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幼帝忽然叫住他:“王叔!”

      “嗯?”

      “那个……那个世子,他叫什么名字?”

      孙棖檐顿了顿,答道:“南宫狸枢,字阿狸。”

      “阿狸……”幼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名字好听。”

      孙棖檐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两日后,摄政王仪仗离开胤都,南下淮南。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孙棖檐骑在马上,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大氅。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从他马前掠过。

      出城三十里,送行的官员们陆续回转,孙棖檐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胤都的城楼已在视野尽头,隐约可见,他想起御书房里那个孩子,想起他问“朕以后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吗”,想起他说“这名字好听”。

      阿狸。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那日在河堤上,那人站在风里,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样子。

      “驾。”

      他催马前行,把胤都抛在身后。

      前方,是淮南的方向。

      是那个人的方向。

      队伍行至第三日,天色将晚,在一处驿站歇息。

      孙棖檐刚进房间,便有亲卫来报:“王爷,有密信。”

      他接过,拆开火漆,就着烛光细看。信是京城暗线送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平西侯府近日频繁与凤翔、河东往来,似有所图;太后召见几位朝臣,言语间对摄政王“久离京城”颇有微词。

      孙棖檐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他早料到会有这些。

      他离京,那些人就会动,动了,才好抓把柄。

      窗外,暮色四合,秋虫唧唧,孙棖檐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再过几日,就能到淮南了。

      他会见到那个人。

      会看见他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守着他父亲的灵柩。

      会看见他苍白的脸,因为守孝更添憔悴。

      会看见他抬眼望过来时,眼中是否还有那日分别时的光。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离开淮南时,没有多留几日。

      不,不是后悔。

      是不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孙棖檐便将它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床榻。

      明日还要赶路。

      与此同时,淮南。

      王府灵堂中,南宫狸跪在棺椁前,已经三日三夜。

      他脸上没有泪,只是一遍遍烧着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染风端着一碗粥进来,轻声道:“公子,您三日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些。”

      南宫狸摇头:“不饿。”

      “公子……”染风还要再劝,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周济匆匆进来,低声道:“世子,京城传来消息,摄政王亲率使团南下,三日后抵达。”

      南宫狸烧纸的手微微一顿。

      “摄政王亲自来?”染风皱眉。

      周济摇头:“说是奉旨吊唁,并册封新王。”

      灵堂里安静了片刻。

      南宫狸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盆,看着它燃尽,化为灰烬,然后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染风连忙扶住。

      “没事。”他站稳了,看着周济,“去准备接驾事宜,规格……按亲王礼制。”

      “是。”

      周济退下,染风扶着他。

      南宫狸看着父亲的棺椁,轻声道:“你说他这次又是为什么亲自来?”

      染风摇头:“属下不知。”

      “我知道。”南宫狸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他是来镇场子的,京城那些人不放心,他偏要来。他来了,就没人敢动淮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是来看我的。”

      染风沉默。

      南宫狸转身,慢慢走出灵堂,外面,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他站在月下,仰头望着那轮将圆未圆的秋月。

      再过三日,就见面了。

      他想。

      那个人,可还好?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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