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的第三面》宋澈不吃鱼

4、幼年（四）

　　但那天说的话没成真。
　　李云霓上初中的时候，陈岁桉已经在初二了。他开始变声了，个子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一直以为陈岁桉以前长的就够好看了。但这么多年看也看习惯了，直到班里的朋友拉着她花痴陈岁桉的时候，她才细细的去看陈岁桉。
　　他已经不太有小学的时候那种稚嫩了。
　　五官张开了很多，有种柔和的漂亮。
　　李爷爷在她六年级的时候说想出去转转，于是和奶奶一起，几乎转完了大半个中国。
　　爷爷说，他现在是胡同里去过最多地方的人了。
　　李云霓笑完了又躲起来一个人偷偷的哭。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那天上早自习的时候，家里的客厅中间摆了个很窄的木床，在床的尾端，露出来双鞋子。
　　李云霓看了很多眼，到底没敢问那是不是爷爷。
　　家里坐了很多人，可也刚刚凌晨五点多。
　　陈岁桉站在胡同口等她，小姑娘背着包出来了，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学校的时候，李云霓眨了眨眼睛，终于缓过神了些。她伸手拽住陈岁桉的袖口：“岁岁，我爷爷好像走掉了。”
　　她的声音很小：“家里来了好多人，可就是没有爷爷。我没有爷爷了。”
　　陈岁桉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
　　他找不到可以来安慰李云霓的话。
　　小姑娘撑了个笑出来：“快迟到了，我们进去吧。”
　　那是李云霓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早自习。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来喊她。
　　她们班主任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老师伸出手揉了揉李云霓的头：“你妈妈刚给我打电话给你请假。正好我送你回去。”
　　李云霓点点头：“谢谢老师。”
　　她家地段很好，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这一片。
　　车子没开多久她就到了。
　　老师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
　　李云霓愣愣的，又说了遍谢谢老师。
　　李云霓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很多表哥表姐，这是陈岁桉一直知道的。他第一次见到李云霓全部的表哥表姐们，就是在这个时候。
　　下葬前的规矩很多，胡同里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人。
　　大家急匆匆的赶到，安慰着李父和她的姑姑们，然后趴在棺材上哭上几嗓子，最后被拉起来。
　　李云霓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过了很久，棺材被打开了。
　　四爷爷说，要见最后一面了。
　　儿孙都聚过来吧，围着棺材走三圈，见人最后一面了。
　　李云霓被哥哥姐姐围在中间，在棺材旁边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泪越来越多，她开始看不清东西。
　　爷爷是个很高大的人，这会儿在棺材里躺着，瘦了很多很多。
　　姐姐在身后护着她，李云霓抽噎着。
　　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棺材又被合上了。
　　四爷爷说，小云，去杂物间喊你爸爸，要下葬了。
　　杂物间黑漆漆的，李云霓走进去了，才发现李父蹲在地上哭。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了，她从没见过父亲哭。
　　也在这一刻，她才恍惚着发觉，她的爸爸也没有爸爸了。
　　下葬的时候爸爸和几个叔叔爷爷下去把坟坑挖的大一些。那片土地是他们家的祖坟，爷爷的爸爸妈妈也葬在这儿。
　　李云霓捧着爷爷的遗像。
　　她想着，爷爷，这下你要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他们的坟在这，现在你的坟就在他们旁边。你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不会再生病了。
　　棺材慢慢的被放下去了。
　　一捧又一捧的土落下去，盖住了棺材。
　　父亲把碑立起来了。
　　他招了招手：“来，你们过来给老爷子磕头。”
　　说的是她们这些小辈。
　　天下着小雨，李云霓跪在中间，面前是姑姑们烧起的纸钱。伴着哭声，她送了爷爷最后一路。
　　晚上的时候请了人来表演。
　　胡同口坐了很多人，来看唱戏。
　　陈岁桉也来了，他坐在了李云霓身边。戏台子后的屏幕还在滚动着，上面写着——
　　逝者，李素清。
　　长子，李鹏。
　　长女，李夏。
　　次女，李颖。
　　幺女，李娜。
　　长孙，李云霓。
　　李云霓低下头，想撑一个笑出来。
　　陈岁桉偏过头去看，那是个很丑的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一看就知道是在硬撑。
　　他伸出手，把李云霓的嘴角轻轻的摁下来。
　　“不要这样，阿霓。”
　　他说：“不用在我面前这样。”
　　李云霓低下头，没说话。
　　陈岁桉默了下：“你还有我，还有奶奶，还有李叔和陈姨。起码我现在在陪着你，以后也会陪着你。”
　　“我知道。”
　　李云霓抓住他的袖口：“我知道的。”
　　陈岁桉不再说什么了，他只是坐在李云霓身旁，陪着她看完了整场的戏。
　　无论如何，葬礼落幕了。
　　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