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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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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正是中夜,大平国边境的青州,烽燧燃起,中天火光一片,二十里浓烟呛鼻。秦兆驰又使惯技,趁夜色突袭边郡泗平。其兵势凶猛如虎狼,守军竟无一能挡。
大平皇后黄如骛闻讯,决意亲赴战场,即便身怀六甲,也不管国君应不应,就携上法宝与虎符,奔赴疆场退敌。
焰阳晒着盔甲,烫得像口热锅挂在身上。守将士卒站在城头,抖着手擦着汗,望着城下乌泱泱一片。
唯有黄如骛手持法宝,神色从容。
她手里的这件法宝,可不是什么正道之物。
关于它的来历,鲜有人知,只知其名为“冥灯”,状若陀螺,不过酒卮大小,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使用时,这些孔洞便会化作万张巨口,吞噬万物生魂。
据说,生魂一旦被其吞噬,便永世不得超生。
按规矩,两国交战不得使用法器。可黄如骛认为,秦兆驰就是个土匪,和一个不守规矩的人讲规矩,岂非多此一举?
她毫不犹豫地对着冥灯念动咒语。
冥灯旋飞到空中,冒出的紫光化为狂风席卷着周围,地面骤然现出巨大漩涡,如磁石般将敌军吸入“坑”中。
天兆残军见势不妙,拼尽全力护着秦兆驰驾马逃去。
秦允显望着那冥灯,已在空中紫芒大盛。
霎时间,飞沙走石,冥灯下方骤然现出一口幽紫深潭,里头漩涡中似有万千冤魂哭嚎。
四周禁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无形之力吸入漩涡中。
“撤退!快撤——”禁卫的吼声淹没在凄厉惨叫中。
秦允显脸上难得露出慌张。
江平阔修行时,弟子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自己,学过些应对邪物的法子。可眼下,这些普通禁卫哪懂这些,根本反应不过来,转瞬间便被翻涌的“浪涛”吞噬殆尽。
他必须要破了冥灯,而破灯的关键,在于斩杀操控之人。
秦允显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飞檐。
即便与对方实力悬殊,也只能拼尽全力一试。
他剑锋直取元霁野后心,衣袖翻卷之中,剑刃被一股阴柔之力荡开。待秦允显稳住身形,那魔头却已跃至数丈之外,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
“我不想杀你。”
话完,红影已如血雾般消散在夜风中。
秦允显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这魔头根本不屑与他纠缠,现身不过是为解秦诸梁之困。
半空中,冥灯仍在疯狂吞噬生灵。
秦允显心想,既然追不上元霁野,那便先毁了这邪器。
他收剑掐诀,想用破法术先毁了冥灯。
破法之术,名如其意,破万法,碎万器。与净解术来历一样,都是秦允显与生俱来之能,然破法术终有缺陷。若遇道行高于己身者,非但需耗损海量灵力,更须在时限内破之,否则必遭对方力量反噬。
方才与元霁野交手,对方道行深不可测,冥灯又是黄如骛祭炼多年的凶煞之器,二者相合,威势滔天。
何况在凌山时,他为诛杀玄青修士已耗去大半灵力,目下已剩不多。
不过短短数刻,秦允显便觉双臂如灌铅汞,十指战栗难止。而那盏冥灯却纹丝未损,反而击来阴煞之力。
秦允显从屋顶滚了下去。
他的脊背重重撞上石灯幢,眼前天旋地暗,呛出一口鲜血。
四周惨嚎不绝。
秦允显咽下满口血沫,硬是以剑拄地撑起身形。
他脚步不稳,盯着空中那团妖异的紫光,凝神掐指重拢灵力。
若不毁去冥灯,今夜必将全军覆没。
混乱中,两方人马或奔逃或藏匿,脚下尽是尸体。
秦允显闭上双目,摒弃外界的干扰,将最后一丝灵力尽数逼出。随着他推出去的一瞬,光浪如波涛般迸发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冥灯。
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光浪如烟花四散,冥灯的力量不出所料再次反噬了他。
秦允显身子不受控制,往后跐动,剑撑着,滚热的红色顺着嘴角一齐滴下,啪嗒啪嗒,灰色的砖面点上了红梅。
一道人影长剑横扫,破开乱局,跃身而来,一把将他扶住。
“主子,你怎么样?”
接连两次反噬,秦允显经脉如焚,连抬臂的力气也无,只得借那人肩臂勉强支撑。他掀开眼帘,入目是一张染血的面容,眉目凌厉如旧,却掩不住焦灼。
他怔了一瞬,哑声道:“子悠?不是命你带着父亲离开的么?”
叶兴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秦允显。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主子,此刻却虚弱地靠在自己怀中。他手中长剑“咣当”落地,抱着秦允显滑跪在地上,心疼地拭去对方唇边的血迹。
“我驮着太子,路途正巧遇到了子逢。他说永安宫已空,便给了挖窟解药,二人服下后借越门遁走。”他话音微顿,“方才见此处紫光冲天,恐生变故,心中担忧主子......故而折返。”
秦允显环视四周,忽然攥住他的腕骨:“为何独你一人?父亲在哪?!”
叶兴偏过头去,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你身处险境,一人奋战,不管不顾我做不到。所以,我将太子托给了子逢。”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永安宫东墙留有挖堀子越门的印痕,本想从那儿出宫,但子逢不会施用,只得携太子暂避未央宫西偏殿。只是......”
“只是什么?”秦允显呼吸急促,抓着叶兴的胳膊力道加重。
叶兴声音开始发颤,继续说:“方才探马来报,秦雷不知从何处调来援兵,已.....已擒住子逢。现正带着数十名玄青修士,押解着人往这边来了。”
“......什么?”
这些话如同暴雨之中的巨雷,将他劈了个稀巴烂。
秦允显松了手,全身的力气被抽走,连呼吸都变得疲顿,沉重的无力感让他失去了站起的勇气。他静静躺在叶兴的怀中,看着紫空一片,听着哀嚎声渐断,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一般,已经死去。
“主子......”叶兴终是挤出一句嘶哑的诘问:“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是一把利刃,深深地插入他的心口窝里,钻心的疼把他拽到残忍的现实。
今夜与秦诸梁的一战,势在必胜,却没料到成了与魔头的对决。
天兆是祖君一手打下的江山,国的繁荣昌盛,百姓的安居乐业,皆是他不顾生死拿命拼来的。临行之际,祖君抱着仅有的希望将天兆托交与他,然而却是这样的局面......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他没能完成祖君所托,也没能够保住父亲的性命,还叫上千忠诚的禁卫死无葬身之地。
风拂树头沙沙作响,也在叹息似的斥责。
秦允显抿住颤动的双唇,紧紧攥着叶兴的衣角。
这十九年来,不论发生什么总有父亲和兄长替他担着,他只是一个悠闲自在,享玉食锦衣的贵公子罢了。功名利禄他鄙于不屑,世道纷争他避之若浼,十指不沾清浊流,身子薄,肩子轻,突然被撂下了个担子,扛起慎之又慎往前行。谁知中途冒出一块绊脚石,摔得他粉身碎骨,再难翻身。
他能怎么办,他什么也做不了,这场政治棋局,本就不公正。
冥灯突然收缩成一点幽紫光芒,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未央宫似被血雨冲刷过,到处腥红一片。
秦诸梁也顾不得收拾狼藉,赶紧吩咐人,去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很快,马蹄声碎,一骑白马踏血而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金甲,右手握着铜身长枪,身后随着一大批百花花的铁甲兵。
金甲男子抵至玉阶下勒马停下时,秦雷正好押着叶晤过来,怯怯地上前去迎接。金甲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翻身下马时,撞开秦雷,快步上了玉阶。
他单膝跪在秦诸梁跟前,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遭际后,瞅着狼狈相的秦诸梁又慰问几句,秦诸梁简单复述未央宫事情经过。男子听后,冷哼一声,带着些人气势汹汹地冲秦允显奔去。
铁甲蜂拥而至。
这些兵卒裹在鳞甲中,手中长枪冷冽散着杀气,唯有一双双鹰目从头盔缝隙里透出凶光。
叶兴警惕,单手摸着脚边被血染红了的长剑,一副谁敢踏上一步,就跟谁拼命的模样。
“是垌岘长枪营。”秦允显气息微弱,“他们冲我来的,子悠你退下......”
昔年在鸿都门学时,师长曾指着《边军志》上那幅铁甲森森的绘像说过,垌岘戍边精锐,长一丈二,长枪如林而立,枪尖寒芒连成一片雪线,枪出必饮血,收枪必断魂。
故而他一直对垌岘长枪兵映像深刻。
“休想!”叶兴手臂箍得更紧,字字咬出血腥气:“主子可曾见过,会弃主的獒犬?”
秦允显呼吸一滞。
是了,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人,平日恭顺,可每逢危险关头,那双握剑的手就从不肯听令。什么尊卑规矩,什么主从名分,统统都顾不得了。
“走,这是命令!”秦允显强撑着力气,双手抵住那坚如磐石的胸膛,想要推开。
“什么命令!”叶兴反手扣住他颤抖的手腕,一把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沉字字铿锵:“我的眼里,只认你的命。要断......也得一起断!”
人群之外,急促步伐挨近,秦允显心头一凛,讨债的来了!
可叶兴仍如铁塔般挡在他身前。这倔脾气的叶兴,与温顺的叶晤截然不同,认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秦允显眼底狠色一闪,突然暴起发力,叶兴显然没料到,被硬生生推出三步远。
几名长枪兵顺势将叶兴这样的“闲杂人等”拖出了铁桶外。
男子拨开人群,卸了外甲,砸在地上。他箭步上前,玄色战靴照着秦允显心窝就是三记猛踹:“没娘的东西,算计骂本世子,还敢用徐平的首级以来羞辱?”
秦允显一口鲜血喷在对方胫甲上,蜷缩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