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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平 ...


  •   枝玉被带入柴房。与此同时,凌云轩的主人正听着手下汇报。康荣见他主子手指泛白,紧紧捏着茶杯,面上却风平浪静,便知他主子动了怒。

      宋连礼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气什么,是气这丫头胆大妄为,还是气她把自己置于险境。思忖片刻,他觉得这丫头该受些教训,才能收收性子,免得日后再出事端。

      子夜,一个婢女提着食盒悄悄往柴房走去,塞了点碎银给守门的人,便被放进去了。“枝玉姐姐,醒醒,我来给你送点吃食。”

      枝玉见来人,颇为感动地说:“翠玉,你怎么来了,是姨娘让你来的吗?”

      翠玉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柔声答道:“是我担心你在这儿过得不好,便给你带点吃的。最近天冷,还给你拿了条棉被。守夜的大哥只许我和你说两句话,东西送到,我就得回去了。”

      翠玉说完,转身要走。枝玉急忙地唤住她:“等等...姨娘的身子可还好?”

      翠玉停下脚步,回身轻声说:“枝玉姐姐,你莫要担心,现下姨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这府里闲言碎语太多,姨娘心里不好受。不过姨娘说,她会在老爷面前为你求情,你且在这先将就几日,等事情水落石出,就能出去了。”

      “差点忘了这个”,翠玉从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声音带有哭腔,“你先收着,这是金疮药,别让自己吃苦头。”

      枝玉看着手里的药瓶,满心感动,回道:“好,你快些回去吧,别再来这儿,小心让老爷知道。”

      翠玉点了点头,担忧地看了枝玉一眼,说道:“保重。”便转身匆匆离去。

      枝玉目送翠玉离开,心里涌起暖意。她走到食盒前,打开一看,里面有些馍馍和桂花糕。

      她心想,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坏,又不知何时能出去,便找出一块绣帕,将馍馍仔细包好,藏在柴火堆后面。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咀嚼,心中思绪万千。

      困意渐渐袭来,枝玉只觉眼皮沉重,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清河的家,父母健在,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嬉闹。她心中一暖,却在梦中落下泪来。

      自蓝姨娘遭毒害,宋老爷便命周南彻查此事。周南梳理了蓝姨娘那日行踪,遍访所遇之人,追查香囊经手,终将嫌疑锁定常姨娘。

      那晚,三少爷与四小姐回院,与姨娘闲谈间提及蓝氏病重。常氏心觉有异,那蓝姨娘前日才来她院里,怎突然病重?多方打探,方知是香囊惹祸,常姨娘暗忖,这事怕是冲着她来的。

      常姨娘当即命彩儿将那药材拿出来,当着她的面销毁了,这才松了口气。但她清楚,这事若多一人知晓,便是祸患。次日天刚破晓,她便打发彩儿回老家,暂避风头。

      周南来问话时,见彩儿不在,便问常姨娘。常姨娘眼波微转,不紧不慢地道:“前些日子,彩儿就说家中有事,要回趟老家,今早她已动身,我准了她七天假期,待她回来,我定叫她来寻你,配合查问此事。”

      周南心下冷笑,暗骂一声:“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他早已打探清楚,平日里几位姨娘并无太多往来,可那日蓝姨娘才来这院里,次日便身体不适。这蓝姨娘病重的消息一传开,常姨娘一大早便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回老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无奈之下,他只能审问其他丫鬟,并仔细搜查彩儿的房间。竟从床下找到一瓶药粉,周南立即拿去给府医验看,这正是导致蓝姨娘险些流产的药。

      周南派人即刻前往彩儿老家,将她带回。

      常姨娘见周南从彩儿屋内搜到药瓶时,心如擂鼓,惊惶之色却硬生生被压了下来,面上依旧沉稳。直至日落时分,手下的人来报,事情已成,她悬着的心才落下。

      去唤彩儿的人风尘仆仆赶回,恭敬禀告:“回禀周爷,彩儿并未回老家,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周南因苦无证人正犯难时,刘大人身边的近侍突然送来一人,正是彩儿。

      只见彩儿面带新伤,开口便哀求道:“爷,求您救救奴婢,常姨娘要杀奴婢灭口。”

      周南见状,心中已有几分信意,便对彩儿说:“你且细细道来,老爷定会为你做主,但你若敢欺瞒,日后查出你所言不实,此事就不止牵连你一人。”

      “是,奴婢不敢欺瞒,奴婢是被常姨娘逼迫,给蓝姨娘下毒。那药是前几年买下的,奴婢起初并不知情,只当是普通药材。但当时奴婢也觉着奇怪,买药的钱不是从府上账上走,而是从她自家的裁缝铺支的。这药还是从一个道士那购得,说是从南疆来的稀罕物,名叫苗疆血藤,十分金贵。”

      “四年前,蓝姨娘怀了身孕,常姨娘便命我将这药磨砚成粉,偷偷放入蓝姨娘的饭菜里。奴婢不从,她便拿奴婢的妹妹要挟。奴婢的妹妹年幼,她威胁说要将妹妹卖到春鸣坊。奴婢无奈,只得屈服,最终蓝姨娘流产。”

      “前几日,蓝姨娘到我们院里,对姨娘炫耀大人对她的宠爱。姨娘气得不轻,恰巧那香囊落下了,姨娘便命我拆开香囊,放入大量血藤粉,意图置她于死地。”彩儿满脸悔恨,声泪俱下。

      周南听后,心下大震,径直前往书房,欲见宋老爷。

      宋老爷听闻此事,怒不可遏,立即命他将涉事之人悉数唤至书房,余者皆不得入内。

      彩儿当着宋老爷的面又将话说了一遍。
      常姨娘见状,慌忙拉住宋老爷衣袖,哭道:“老爷,妾身冤枉啊!那血藤,奴婢并不知情。妾身受老爷厚恩,怎会做出这等违背人伦的事?定是彩儿被人蛊惑,恶意污蔑于我。”

      彩儿立即跪地,泣不成声:“姨娘,奴婢侍奉您多年,您怎可不顾往日情分?还诓骗奴婢离府,实则是暗中欲置奴婢于死地。如今已到这步田地了,您还欺瞒老爷吗?”

      常姨娘柳眉倒竖,娇喝一声:“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血口喷人。你可要想清楚,污蔑主人会受何等处罚,你的家人又会不会受你牵连。好彩儿,你给老爷说实话,是不是被人要挟了?只要你坦白,我定会为你向老爷求情。”

      彩儿虽已有所准备,按那人教她所说,但听姨娘这话,心中不免有些犹豫。她深知站在常姨娘这边否认此事,远比拆穿常姨娘的虚假面目简单许多。她也不必担责。可事已至此,倘若今日常姨娘平安脱身,她也绝无活路。更何况,那人早已做好万全之策,今日若非她出面,也会有别的证人。

      她咬咬牙,狠下心道:“姨娘,人在做,天在看,当年那芳姨娘的事,你难道忘了吗?”

      “你住嘴!”常姨娘惊恐交加,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露出深深的恐惧。

      宋老爷听这话,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沉声喝道:“闭嘴!彩儿,你只管说,还有什么事。”

      彩儿继续道:“那药实在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才让姨娘敢如此胆大妄为。老爷明鉴,那芳姨娘犯事后,被赶到郊外庄子。可那庄子里的丫头,早已被姨娘买通,其实芳姨娘去的时候,已有身孕,姨娘听说后,害怕芳姨娘重获宠爱,便在她的饭菜里放入此药,没多久芳姨娘就因身子太虚,受不住风寒过世。老爷可去查裁缝铺的账本。”

      宋老爷听闻此言,狠狠扇了常氏一巴掌,一时气急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深吸几口气后,怒不可遏地大骂道:“这些年,你竟是如此不安分!我的人你也敢动!周南...周南,你进来。”

      常姨娘满脸泪痕,哭喊道:“老爷,妾是被冤枉的啊!定是蓝氏那贱人买通彩儿要害我。”

      宋老爷怒极,冷声道:“把这贱妇拖去乡下庄子,不许送水送吃的,生病了也不许医治,任何事都不准上报!”待说完,他才稍感舒缓。

      “是,属下这就去办。”周南应声,立即安排人手将常姨娘拖走,又备马车将她送出,以免宋老爷再看见心生厌烦。

      ——

      入冬以后,天气转凉。醉月阁已经添置了火炉,屋内暖意融融。自常姨娘被带走后,枝玉也从柴房放出来,蓝姨娘趁机向宋老爷求情,表示习惯枝玉在身边伺候,且因此事让枝玉受罪,想要弥补一二。宋老爷应允,枝玉便重回醉月阁。

      枝玉在受审时,确实受了些罪,尤其是烧红的烙铁靠近时,她真切地感受到灼烧的恐惧,至今心有余悸。本来此事无需将她牵扯进来,谁知会发生那事。她想打消老太太的念头,就只能借此脱身。

      “枝玉,你说,那贱妇还活着吗?”枝玉正给姨娘梳妆,听这话,抬头看了镜中人。

      “奴婢不知,老爷不许庄子的人来报,大抵是活不成了吧。”她轻声说道。

      “那彩儿死后,你还去给她妹妹送了钱?你倒是心善。”

      “奴婢看她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她淡淡地回道。若此事完全与她不相干,她倒也不必如此,可偏得这事有她一份。

      彩儿虽是被迫,但手上沾染人命,死有余辜。但孩子无辜,没了姐姐庇护,又被赶出宋府,往后如何过活?枝玉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蓝姨娘冷哼一声,心中不痛快。她与常氏曾同在府里伺候,亲同姐妹,怎料常氏心狠手辣,平日里装得温顺娴淑。

      若不是上次她回乡探亲,碰上一掩面的妇人,自称是被常氏在乡下庄子买通的婢女,前来寻仇的。否则,她恐怕到死也不能为她那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她倒是想去打听那人死了没,枝玉担心姨娘风头过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宋老爷的,这让姨娘处于风口浪尖。

      再想想大夫人的传闻,这位宋大人并非大度之人。若非姨娘这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位高权重,只怕今日她们的下场也不会好。
      如今既还在这宋府,要想活下去,就得看开点,不急于一时,慢慢谋划。

      枝玉觉得有些可笑,折腾一圈,最后还得想方设法回到这里。也不敢再生事端,只得安心呆着这醉月阁,好好伺候姨娘。

      只是偶尔在后院遇到大少爷,枝玉心中紧张乱跳,也不敢抬头看他,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起初二少爷和四小姐还来闹过,说是醉月阁的人污蔑他们,但都被枝玉和翠玉堵在门外。宋老爷听说此事,狠狠骂了他们一顿,才没再来闹腾。

      后来他们改在宋老太太面前求情,又往醉月阁送礼品道歉,蓝姨娘一概拒之。宋老太太见状,也生气。他们生母残害子嗣,宋老爷已将此事压下来,清算相干人员,此事便不再提。

      他们求情,反让事情摊开在明面上说。宋老夫人也不愿再见他们,每次都以小睡推脱。无计可施,他们也就不折腾了,听天由命。

      转眼十一月,醉月阁正厅外,玉兰树下摆着水缸,夏日种上荷花,冬日里,小鱼在水面游弋。

      枝玉扶着姨娘来喂鱼,听得姨娘说:“这缸还是你提议添的,与这景十分搭配。”又道,“那日你说,池鱼何所有?春风与波澜。不用频相见,亦知心自安”。

      “现在我也有了牵挂,心也沉静了。孩子父亲说,等孩子出生,会将我接进府做姨娘。既是生母,往后不会像以前那样。”蓝姨娘温柔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

      “可刘大人的正妻乃是平阳侯嫡女常宁郡主,地位尊贵,性子刚烈,多年来家中仅得一女,可那刘大人也未有纳妾。您去了刘府,未必比现在好过。”枝玉担心道。

      犹豫片刻,枝玉又道:“不如求刘大人带您离开宋府,就说这儿让您无法安心养胎。待孩子出生后,您可留下孩子,只求自由之身。我想那郡主也不敢为难孩子。”

      “还有句怕您不高兴的话。若刘大人将您带出了宋府,郡主又不肯接纳您,没了刘府宋府庇护,您和孩子该怎么办?还能回宋府吗?”这个年代,年轻貌美的妇人带着孩子,没有倚靠,很容易陷入困境。若姨娘选择主动离开,也是成全两家颜面,将来有难处,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能求助。

      蓝姨娘有些激动地说:“他不会的,大人说了,家中人丁稀少,有了孩子还不让接进府,也是丢了她平阳侯家的脸面,刘家耆老也不会答应。”

      “枝玉你说过的,只要有一点机会,总要去试一试。这孩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我只盼着他长大。这些天,只要想着能离开这屈辱的地方,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看着蓝姨娘脸上的光彩,枝玉也不忍再说什么。

      世上的路千回百转,她不知每条路的尽头藏有何种结局,只能凭空揣测,却无资格左右他人的命运。

      “这次你虽出了不少力,但我从老太太那把你捞出来,也不易,按之前所说的,给你一百两,算是两清了。”蓝姨娘说完,上下打量着枝玉。

      那日,同蓝姨娘回乡的还有枝玉,整件事的谋划,多是枝玉策划的。但蓝姨娘只允诺事成之后,赏枝玉百两。直至蓝姨娘怀有身孕,有了依仗,这才着手筹备。其实那时并非最佳时机,但因她那事儿,便提前行动。好在刘大人施以援手,在常氏雇的匪徒刀下救下彩儿。其实彩儿忠心耿耿,起初难以置信常氏会对她痛下杀手。彩儿房中的血藤,是蓝姨娘找人放的。蓝姨娘应允放过彩儿的妹妹,还会给她家中一笔钱财。所幸,彩儿都照办了。

      枝玉有些失落,但早有约定,也无可争议。她需要脱籍,也需要钱。好歹这钱能让她心里宽慰些。

      蓝姨娘见她寞落,便笑盈盈道:“待孩子出生后,我向老爷求情,放你出府,也算给这孩子积福分。”

      这话仿若腊月里的暖阳,直照进枝玉心底,激得她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枝玉愣愣地望着蓝姨娘因孕期而丰腴的脸庞,那往昔清瘦的面庞如今添了几分圆润,却更显柔和美丽。她眼眶微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时间竟呆住了。

      外头寒风骤起,吹得枯叶飘零。枝玉思绪却飘向远方,尽管眼前仍有寒意,可她心里清楚,春天终将到来,到那时,万物复苏,新生亦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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