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助苗 砺锋阁 ...
-
砺锋阁的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 暗流汹涌的胶着中,又滑过了数日。
梦妍希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功,汗水浸透衣衫,手脚磨出血泡,结痂,再磨破。文课的内容愈发深奥,涉及川琼边防布署、各郡税赋利弊、乃至周边三国近年动向的简略分析。她学得极为刻苦,几乎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仿佛只有让身体和头脑都疲惫到极致,才能暂时忘却那些如影随形的窥探目光和窃窃私语。
…………………………………………………………
薛墨脸上的指印早已消退,但那份惊惧与委屈,却沉淀在眼底。她行事越发小心谨慎,非必要绝不踏出砺锋阁的范围,对阁内派来的宫人也多了十二分的警惕,递来的茶水点心,必要仔细查验,连铺床叠被,都要反复捋平,生怕夹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绷紧神经。
梦妍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愤怒与无力。她知道薛墨是为了她,才忍受这些屈辱与恐惧。可她能做什么?像那日一样,冲动地去找人理论?只会将薛墨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让自己和姨母陷入被动。
………………………………………………
她试图像姨母教导的那样,冷静分析。流言的源头难以追溯,但扩散得如此之快,必有推手。尚衣局嬷嬷敢动手,背后定然有所倚仗。李御史的上书,看似忠直,焉知不是被人当了枪使?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她行差踏错,等着看姨母如何处置她这“来历不明”的“幸进”之人?
硬碰硬不明智,一味隐忍又憋屈,且恐让对方得寸进尺。
这日午后,难得的片刻闲暇。梦韵昭去了前朝议事,今日文课暂停。梦妍希独自坐在砺锋阁庭院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
……………………………………………………
她在思考,姨母会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吗?以蝶翼之能,恐怕早已悉数报于御前。可姨母从未在她面前提起,也未曾就李御史之事有过任何解释或安抚。是觉得这些小事不值一提?还是……有意借此磨砺她?
正心绪纷乱间,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与细碎的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还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声,与这砺锋阁素日的沉肃格格不入。
梦妍希抬头望去,只见三四位衣着鲜艳、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在几名宫娥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位,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颜娇美,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意与娇矜。梦妍希认得她,是前不久在一次宫廷宴饮上远远见过的,似乎是某个郡守进献的美人,姓柳,很得几日圣心,风头正劲。后面几位,看衣着品级稍低,应是同期入宫或地位相近的嫔御。
……………………………………………………
这“柳美人”一行显然不是偶然路过。她们的目光径直投向树下的阿妍,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用功呢,原来是阿妍姑娘。”柳美人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甜,却透着一股子刻意,“这大热天的,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晒着,可仔细别中了暑气。陛下若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
她话里话外,将梦妍希与“陛下心疼”挂钩,语气亲昵得仿佛她们很熟稔,实则是在暗讽阿妍凭“得宠”才有些许体面。
旁边一位着粉衣的嫔御立刻接口,掩嘴笑道:“柳姐姐说的是呢。阿妍姑娘到底是……与众不同,这般刻苦,莫非是想学那前朝女将军,也上阵杀敌,博个功名不成?” 这话更是夹枪带棒,暗指阿妍身份尴尬,心思不正。
另一绿衣女子也凑趣道:“听说阿妍姑娘近日常随陛下身边,观政听事,真是好福气。我们姐妹在宫里这些年,也难得见陛下一面呢。可见陛下对阿妍姑娘,确是青眼有加,非同一般。” 酸意几乎溢于言表。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关心闲聊,实则句句带刺,围绕着梦妍希的“身份”当然,“宠爱”、“逾矩”大做文章,极尽揶揄试探之能事。她们身后的宫娥也低垂着眼,嘴角却隐含讥诮。
梦妍希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这是继尚衣局嬷嬷欺辱薛墨后,又一次来自宫嫔明面上的挑衅。这些人,或是听了流言心中不忿,或是受人怂恿前来试探,或是单纯嫉妒想来看她笑话。
若是几日前,她或许会忍气吞声,或是冷脸相对。但此刻,看着这几张妆容精致却写满算计的脸,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多日来积压的憋闷、愤怒,以及对薛墨受累的愧疚,如同地火般在她胸中奔涌。
忍?忍到何时?忍到她们变本加厉,忍到薛墨再次受辱,忍到流言将她彻底淹没,忍到姨母也觉棘手?
“不。我不能再让她受到欺负”
“这一次,我必须站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将手中兵书合拢,动作不疾不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几位宫嫔。她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们。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仿佛能穿透那些浮华的衣饰与妆容,直视人心。几位宫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柳美人,几位娘娘,”梦妍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烈日炎炎,诸位不在宫中纳凉休息,特意移步砺锋阁,是有何事指教?”
她直接点明对方是“特意”前来,将她们的“偶遇”假面撕开。
柳美人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漾开更甜的笑:“指教可不敢当。不过是姐妹们在御花园逛得乏了,见这砺锋阁清幽,想进来歇歇脚,顺便……瞧瞧陛下近日夸赞的‘聪慧勤勉’的阿妍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将“陛下夸赞”咬得略重,目光在阿妍朴素甚至因练功而有些磨损的衣饰上扫过,隐含鄙夷。
“原来如此。”梦妍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既是歇脚,那边廊下有座,几位娘娘请自便。我奉陛下之命在此温书,不便久陪,恐耽误了陛下的吩咐。”
她搬出了“陛下之命”,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与“公事公办”的意味,点明自己在此是履行职责,而非闲散人等可供她们围观品评。
那粉衣嫔御撇了撇嘴:“温书?温的什么书?莫非真是兵书战策?阿妍姑娘志向不小啊。”
梦妍希转眸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陛下有教,身为女子,亦当知晓天下事,明辨是非理。读些书,总好过终日闲坐,搬弄口舌,徒惹是非。”
“你!”粉衣嫔御脸色一变,她听出阿妍在暗讽她们搬弄是非。
“梦妍希姑娘这话说的,”柳美人按住同伴,笑容冷了几分,“我们姐妹不过是关心你几句,怎就成了搬弄口舌?姑娘到底是年纪小,火气盛,听不得几句好话。也罢,看来姑娘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只是提醒姑娘一句,这宫里,最重尊卑规矩。姑娘如今虽得陛下眷顾,也当时时谨记本分,莫要恃宠生骄,忘了自己是谁才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与威胁。
梦妍希静静听完,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淡淡的嘲讽。
“柳美人提醒的是。”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多了一丝分量,“宫里的规矩,阿妍时刻不敢忘。比如,无故擅闯陛下指定的习文练武之所,干扰陛下安排的事务,按照宫规,该当何罪?比如,言语无状,蓄意挑衅,诽谤君上赏识之人,又该当何罪?”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轻轻迈出一小步,目光依次扫过柳美人几人。她的步伐很稳,身姿挺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隐隐而生。那是连日苦练磨出的坚韧,是目睹朝堂血腥后沉淀的冷澈,更是被逼到墙角后,本能生出的、属于魏氏皇族血脉深处的傲骨与锋芒。
“陛下仁厚,或许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但蝶翼的耳目,想必不会遗漏。”梦妍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几人耳中,“几位娘娘今日所言所行,是真心‘关心’,还是别有用心,自有公断。阿妍人微言轻,不敢置喙。只是……”
她停住脚步,与柳美人仅隔数尺,抬眸,直视对方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缓缓道:
“陛下既然让我站在这里,让我读这些书,练这些武,便有陛下的道理。这道理,或许不是几位娘娘能够置评的。”
“至于我是谁……”梦妍希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几人,望向砺锋阁巍峨的殿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陛下说我是谁,我便是谁。陛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除此之外,任何人的揣测、非议、乃至……‘关心’,都与我无关,亦改变不了什么。”
“几位娘娘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耽误了陛下交代的正事,也……莫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转身,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卷兵书,仿佛眼前几人已不存在。
柳美人几人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又是恼怒又是惊疑。她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沉默、毫无根基的小丫头,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击,不仅毫不怯场,言辞犀利,更是直接抬出陛下和宫规,将她们置于无理擅闯、蓄意挑衅的境地!尤其是最后那句“莫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配合着阿妍那平静无波却暗藏锋锐的眼神,竟让她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她们是来逞威风、看笑话的,不是来惹祸上身的。蝶翼……女帝的雷霆手段……想起日前朝会上那血腥的一幕,几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哼,不识抬举!我们走!”柳美人终究不敢再纠缠,狠狠瞪了梦妍希背影一眼,悻悻地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那环佩叮当声也失了从容,显得有些凌乱。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周遭重归寂静,梦妍希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湿。
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是在赌,赌这些宫嫔对姨母的畏惧,赌她们不敢将事情真正闹大,赌自己表现得越镇定、越强硬,反而越能震慑住她们。
现在看来,她暂时赌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今日击退了柳美人,明日可能还有张美人、李美人。流言不会停止,暗处的黑手不会罢休。
她不能永远依靠姨母的庇护,也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应对。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让这些宵小不敢轻易伸爪,强大到有足够的资本,去面对更凶险的敌人。
目光落在手中的兵书上,“兵者,诡道也”几个字映入眼帘。
诡道……或许,在这深宫之中,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功和学识,还有属于她自己的“诡道”。
夕阳的余晖,为砺锋阁披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阿妍坐在树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身影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