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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调查
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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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清国,皇都芷阳,宫府。
时值盛夏,素清国的标志海棠花早已过了最繁盛的季节,只剩深绿肥厚的叶片,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潮闷的水汽。宫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以雅致清幽闻名。然而府邸深处,属于大小姐宫芷希的“静思斋”内,气氛却与外界濡湿的闷热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沉凝的、近乎冰封的肃杀。
静思斋并非寻常闺阁。三面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垒满了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医卜星象、山川地理、乃至许多民间罕见的杂学孤本。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其上文书堆积如山,却分门别类,井然有序。一旁的多宝格里,并非珠玉玩器,而是各式各样的罗盘、古旧残缺的碑拓、以及几卷颜色晦暗、边角残破的皮制或绢制古图。
宫芷希坐在书案之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只在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缠枝海棠。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她脸上未施脂粉,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劳心费神,未曾好眠。
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寒潭,此刻正凝神看着手中一份刚刚由心腹侍女呈上的密报。密报上的字迹细小而清晰,记录着数条令人心惊的消息。
其一,她在黑市暗中重金收购几卷前朝地理志与机关术残篇之事,似乎已泄露。素清国内与宫家素来不睦的吏部侍郎周家、以及掌管部分皇家藏书楼的大学士陈公,近日先后向国主递了密折,言辞闪烁地提及“有世家女不安于室,妄探禁密,恐生事端”,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性已然明显。
其二,她派往与川琼国接壤的边境,暗中查访一处可能与“那个”传说有关的废弃前朝行宫的商队首领,在传回一封语焉不详、提及行宫遗址有“新人活动痕迹”的密信后,已失去联络三日。边境接应的人回报,那支商队仿佛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几乎同时,川琼国边境守军近日调动略显频繁,虽未越界,但巡逻力度明显加强,对外来商旅的盘查苛刻到近乎刁难。
其三,她在宫中太医署的一位远房表亲,今日悄悄递话出来,说太医院院正大人前日奉召入宫为国主请平安脉时,国主曾似不经意地问起“宫家大小姐近日气色如何,是否还常翻阅那些艰深古籍”,院正只能含糊应对。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落在宫芷希耳中,却不啻于一道警钟。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密报的边缘,将那上好的桑皮纸捻出细微的褶皱。宫芷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意,让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侍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周家……陈公……”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声音如碎玉敲冰,清冷剔透,却带着寒意,“我不过寻几卷残书,便劳动他们如此‘关切’,倒是看得起我。”
侍女低声回道:“小姐,周家与陈公,向来与二老爷
这位二老爷便是宫芷希的二叔,与其父政见不走得近。怕是二老爷那边……”
宫芷希几不可察地颔首。她二叔宫明理,一直对她父亲宫明远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当年因无忧国旧事心灰意冷、远离朝堂核心耿耿于怀,更对她这个侄女“不守本分”、插手旧案调查极为不满,视其为宫家潜在的“祸端”。此次暗中掣肘,甚至向国主递话,并不意外。
“边境商队失联,川琼边军异动……”宫芷希的目光落在密报第二项,眸色更深。她派去的人皆是精锐,行事谨慎,怎会轻易失手?除非……他们探查到的东西,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对方不惜暴露边境军事调动的异常,也要将他们抹去。川琼国……那位女帝,果然对“神眠之地”相关的一切,防范甚严。还是说,有别的势力,潜伏在边境,趁机下手,嫁祸川琼,意图挑起两国猜忌?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调查“那个真相”和玉玺下落的行动,已经引起了真正大人物的注意,并且,陷入了远比预想更危险的境地。
而国主那看似随口的“关怀”……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素清国主并非昏聩之君,相反,他心思深沉,善于制衡。他对宫家,尤其是对父亲宫明远留下的旧事心结,一直心存疑虑,既想利用宫家势力,又时时提防。此刻他出声“关切”,既是敲打,也是警告:适可而止。
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又缠上了无数荆棘。前有家族内部的掣肘与猜忌,后有边境不明势力的黑手与大国军力的威慑,头顶还有来自最高权柄的审视与警告。
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举步维艰。
宫芷希缓缓放下密报,闭上了眼睛,指尖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父亲临终前将那幅无忧国先帝画像交给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姑姑宫月华遗信中那句“愿他岁岁平安,哪怕生生不见”背后深藏的悲哀与遗憾;还有那个在逃亡路上被她救下、眼中藏着滔天血仇与深重迷茫的亡国公主梦妍希……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让她无法袖手旁观,无法如寻常世家贵女般,只安心于琴棋书画,待嫁闺中。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那抹疲惫与凝重被深深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宫家继承人的冷静与锐利。
“周家与陈公那边,暂时不必理会。他们既然只敢递话,不敢明言,便是心存顾忌。父亲留下的几分人脉,还能稳住局面。”她开始清晰地下达指令,声音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让南边铺子的管事,以核查账目为由,去周家和陈公家开的几处粮行、布庄‘走动走动’,问问他们今岁新茶的成色,去年绸缎的尾款。动静不必大,但要让他们知道,宫家的眼睛,没瞎。”
这是商贾世家最常用的、不伤颜面却精准施加压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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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侍女应下。
“边境之事……”宫芷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商队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三倍人手,扮作寻亲的游商、采药的山客,分不同路线进入那片区域,不要直接靠近行宫遗址,只在周边村镇打听,尤其是留意近日是否有陌生面孔出现,或有无人见过打斗、异常车马痕迹。同时,让我们在川琼国琼京的人,不惜代价,查清近期川琼边军异常调动的确切缘由、主将是谁、以及是否与任何外部势力有过接触。”
她要弄清楚,边境的黑手,究竟是川琼国本身,还是另有其人混水摸鱼。
“另外,”宫芷希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卷她近日反复研读、关于“神武韵华”四国早期交往与地理变迁的古籍抄本,“把我们之前整理的,关于二十年前‘那个’附近曾有地动、导致古河道改道、可能掩埋了一些前代遗迹的推测,连同那几处可能的新河道走向图,做一份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残本,想办法让它在黑市上‘出现’,但要确保它能被我们的人控制,最终‘流到’几家与我们宫家有旧、且对金石考古感兴趣的文士书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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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人不想让她查,想把水搅浑,那她就将计就计,把更多“无关”却“有趣”的线索抛出去,吸引更多人的目光,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能在混乱中,捕捉到真正有价值的破绽。
“至于国主那边……”宫芷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烈日下依旧挺直的海棠树,沉默了片刻,“替我递牌子,明日进宫,向太后请安。我记得,太后礼佛,近日似在寻一卷前朝高僧手书的《金刚经》孤本做寿礼?我那里,正好有一卷父亲留下的旧藏,字迹娟秀,隐含佛理,或可呈予太后赏鉴。”
以进献经书为名,入宫面见太后,是合乎规矩的亲近。在太后面前,她依然是那个才华出众、娴静知礼的宫家大小姐。有些事,不需要直接对国主解释,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侍女将她的每一项指令牢记,躬身道:“小姐思虑周全,奴婢这便去安排。”
侍女退下后,静思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阵阵嘶哑的蝉鸣。
宫芷希独自立于窗前,白衣胜雪,身影孤直。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那眼底深处的凝重与寒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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