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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抉择 ...
天牢。
烛火微渺,照亮方寸之地,暗得其中被囚者一颗心都被封锁,再生不起半点期冀的光。
宁亲王倚在墙角,双目无神。
他被关在中段的位置,不如最里侧的穷凶极恶,所犯之罪却配不上在外侧的几个空牢里。
周围只他一名犯人,狱卒也不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沉默让黑暗里的每一刻都难捱,根本不知光阴如水流逝几何,久待只怕精神失常。
嘎吱嘎吱——
一层层的牢门被打开,露出一个一看便知不是随从的挺拔身影,此人步伐稳健,在天牢里信步得从容,逛后花园似的,仿佛能对着此地高谈阔论,给工部一些修缮建议。
他踱步至宁亲王的牢门前,弯着腰,透过铁与铁的缝隙中向内瞧:“你找我?”
声音蛮轻松,带点无赖,很有特色,三个字便让宁亲王听出此人是谁。
宁亲王哼唧着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唤:“关大人……”
关山越推辞:“不敢当。”
他颇有自知之明,也有些耳目,知道此人素来只叫他“姓关的”,现在改了称呼,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切实瞧见关山越出现在面前,宁亲王除了小命得保的安心感,便是与文柳交锋一句又一句勾心斗角的疲惫。
尘埃落定,他失了心力,不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端正有气势,反而往墙角靠得更实了,像是力气支撑不起身体。
“是啊,我找你。”宁亲王带着释然说,“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原来文柳的名头这么好用。
“王爷唤我,是准备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吗?”
“你杀不了我。”激动之余,宁亲王呛咳两声,“文柳不会让你杀我的。”
关山越下巴一扬,代替了伸手的“请”。
宁亲王把握十足:“你若执意要处决我,便做好与他大吵一架分道扬镳的准备。”
关山越绝无可能这样做。
此人就像是被训惯了的狗,文柳指东他从不往西,如今也是一样。
一切尽在掌握,他放弃了包括贺炜在内培植起来的势力,放弃了唯一的孙子,放弃好不容易拉拢的朝臣,放弃他在朝堂上构建起的根基。
他要活。
他只想活命。
留得青山在,杀回来是迟早的事。
死士可以再培养,儿孙可以再找其他女人生,党羽可以威逼利诱,威信可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重新树立。
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呢?
宁亲王轻蔑不屑,他看透了人性,操纵起来简单容易,让事情按预想中发展只需要小小的信息差,万物皆为他所用,成为他脚下铺陈开的广阔大道。
若不是看错了贺炜,棋差一招,也不会逼得他此刻需要窝在天牢与姓关的说些废话。
譬如现在,关山越问:“王爷缘何这般自信?”
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宁亲王老神在在陪他演:“那就要问问大人从何而来了。”
因为一个真假未明的消息,从邯城战场抛下一众士兵与争斗,不分轻重缓急地赶回京都,结果发现自己中了套,真期待此人得知邯城战败后的嘴脸。
“从何而来?”关山越玩味咀嚼此等字眼,“本官从亲王府来。”
看着宁亲王遽然改变的脸色,关山越从中得到一丝趣味,叙述得更详尽:“本官从亲王府而来,带着小世子一起入宫,与陛下与王爷叙叙旧。”
宁亲王镇定不再,面颊血色褪尽,眼睫抖动几下,去看他,“你没去邯城?”
这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一出,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同情绪也一齐爆发:“你不是镇国大将军吗?不是远征吗?不是奉命作战吗?那日文柳携百官给你送行,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送到王爷眼皮底下啊。”关山越隔着牢门挑衅犹不快意,恨不能凑到对方耳畔温声细语说个痛快,“五军营里王爷不是安插了人吗?怎么本官带队前去,却没人给王爷通风报信呢?”
“哦……”关山越好似记忆力不佳,才想起来这回事,“原来你的人被本官斩、首、了——”
他一手扶上铁制牢门,说:“真是对不住啊王爷,本官也没想到,随手挑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全是王爷手底下出来的,看来王爷一双慧眼还需再加磨砺。”
宁亲王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没了声响,蔫了似的,了无生机靠在墙上,被斩断最后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那么多!
亲人、友人、钱权,哪一样他都不留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是不能活吗?
“何至于斯啊——!”
他恨不能痛哭一场,聊以慰藉。
“呵。”关山越冷笑一声,瞧不上眼前的人一星半点,“当初若是你先找我合作,连我家的门都进不来。”
此等懦夫。
“你口口声声说忍痛割舍,我倒是好奇,你割舍什么了?舍去下属的命,舍去同谋的命,甚至舍去血亲的命……这就是你口中的忍痛?这就是你认为的牺牲?”
宁亲王狂怒:“——滚!”
“我偏不,既生口舌,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你——”关山越伸手一指,“此等宵小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挑起边关战事,惹得国不宁民不安,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如今又仗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龌龊手段拒不认罪,你真以为我们需要你口服心服地痛哭流涕,而后真诚悔改吗?”
“怎么,小关长大了,现在也能学着你爹的样子故作正义了?你做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奸臣!权佞!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且看着吧,我之身死便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重要。”关山越后退一步,墙上火烛忽明忽暗,照得他半个身子沐浴烛光,另一半藏在暗处无人问津。
他说:“你比我先死就够了。”
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又一位获罪。
总共三人:早死在他刀下的童贼,被下狱的宁老头,此刻逍遥但已派人捉拿的卓侍郎。
大仇即将得报,之后的事如何,且由它去。
关山越呼出一口浊气,松快些许,挪动脚步,朝着蜜烛而去。
他稳稳当当将其端在手上,烛光橙黄,印在关山越脸上,当真是温暖柔和,在这样的温馨里,他说:“我提前找狱卒拿了钥匙,让他们都在门口守着,你猜,此地走水需要多久被发现?”
“你敢——”
“对了。”关山越自说自话,完全不理会看起来跳脚的宁亲王,“麟徳,他是随你一块处死呢,还是流放?”
“麟徳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判流放吧,判流放吧,他还那么小,离了仆人什么也不会,你不是要报仇吗,判流放多好,看他过得那么惨,算是风霜替你教他了,判流放吧……”
“十三岁,小吗?”关山越话有所指,从烛火那头睥睨着他,“本官十三岁的时候,可是收到了父亲母亲的死讯,王爷也没体恤本官年幼。”
宁亲王满脸的哀求僵在一起,他连咽几次唾沫,将那点恐惧全吞下,盯着那跃动的烛火,了悟后笑得比哭更难看,“至亲死讯,这个好办,我认罪,判麟徳流放吧。”
关山越满意了,伸手进去,五指张开,托着蜡烛底部的手慢慢倾斜。
“咣当——”
雪白的蜜烛掉在地上,宁亲王不自觉一抖,害怕到极致感官运用到极致时,那烛火就这么灭了。
天牢中有水牢,常年阴湿,地上铺陈的干草都沾染水汽生霉,冬日更是寒冷,直接将蜡烛摔在地上根本不可能着火。
关山越似笑非笑,看着劫后余生的宁亲王,“真是不巧了,十三岁的宁世子没有苦头可吃,只能……”
宁亲王一瞬被点醒,想起自己的诉求,忙说:“我自己来,自己来,定能让大人满意。”
让想活命的人自寻死路,关山越心肝黑得可以。
他不置可否,转而从另一侧拿了烛火,没扔,放在牢门边上,又从自己怀里拿出铁片放在烛火边上,定定瞧了宁亲王几息,随后转身离去。
直到再看不见关山越的背影,宁亲王才跌跌撞撞奔过去,烛火边上竟是……牢门的钥匙!
宁亲王的心一瞬间凉个彻底,满是愤恨怨怼,此人得寸进尺杀人诛心,将生与死的路全留给他选,谁不想活?!
他的手慢慢探出去,往那钥匙上去,呜咽两声,真掉了眼泪:“麟徳…麟徳,麟徳……”
谁不想活?
关山越步子不快,罕见地从一扇门出去时没察觉透骨的寒,大抵是因为天牢内与外都一样冷,重罪的囚犯是来忏悔赎罪而不是享受的吧。
他觑着眼望向外间一片白,拍了拍狱卒的肩,“辛苦了。”
狱卒还以为他说冬日上职辛苦,嘿嘿一笑:“应该的!而且陛下给臣等每人发了新棉衣,今年冬日比往年好过得多。”
关山越:“本官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说陛下给宫里的人全都发了新棉衣?”
怎么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发。
那狱卒只来得及匆匆说了句“是”,便被同僚的呼声打断,朝关山越告罪之后他急着赶过去,一片嘈杂。
在这片混乱中,关山越靠着宫墙自言自语:“这才是我说的辛苦了。”
众人花了一盏茶时间才结束这场喧闹,最开始还能腼腆笑的那位狱卒憋闷地过来,就是这位关大人进门之后才有的这么一出,牢门钥匙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扔呢。
他低着头汇报:“您去看的那位罪犯……”
关山越:“他越狱了?”
狱卒摇摇头:“他的那间房起火了。臣等赶过去时没有牢门钥匙,只能隔着桎槛泼水,但火着得太里面,臣也没办法,后来还是在地上找到钥匙开了锁才将犯人救出来,犯人被救时极其不配合,还有些不情愿,拉扯时烧伤了腿。”
“你们可有人受伤?”
“并无,天牢潮湿阴冷,一应器具全是铁制,火一般都烧不起来,好灭得很。”
还有句话狱卒没说,大冬天的,这火烧一烧,他们身上还挺暖和。
关山越了然,戏谑:“本官瞧他也不是想找死的样子。”
不然怎么不把钥匙藏起来?
犯人都烧成这样了,关大人还在说风凉话,狱卒讪讪,对此人心狠手辣之名有了实实在在的认知。
这位刻薄的大人又开口了,吊儿郎当的气质少了些,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个姓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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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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