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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酒 本官喝醉了 ...

  •   「1」
      晌午,阳光暖煦,微风轻柔。
      江砚修身着鸦青色衣裳,衣料上暗纹浮动,束腰铜銙蹀躞带勒着劲瘦腰肢,唯独那张脸全然陌生,生得一副温润骨相,眉峰走势平缓,像被江南烟雨浸润的远山,敛着几分柔和。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荡出几抹丝绸般的弧度。
      他推开门,墨发束于发冠之下,发冠上插着一根款式简约的金镶玉簪子,几缕发丝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穿过一道道拱门,江砚修来到白苓和乌首居住的东厢房。
      “唰”的一声,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迅速侧身躲避。
      乌首正端着刚熬药的砂锅转身,见陌生男子闯入院中,手腕一翻就将滚烫的药汁朝对方泼去,同时扯着嗓子就喊:“白——”
      “哎!看清楚,我是你家主子!”江砚修急忙抬手,摆出求饶的姿态。
      恰在此时,白苓走了出来,她与乌首一同,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疑似“冒充”她们主子的人。待瞧见那根江砚修常戴的发簪,以及身上她们准备的衣服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又是唱的哪出?”白苓站在原地,抱臂看着他,有些无奈。
      “怎么样?爷帅不帅?”江砚修挑眉,故作风流之态。他原地转了一圈,得意地炫耀道:“新研究的——换脸术。我原来那张脸,买个糖画都能被官府盘查,可不能大摇大摆地出去招摇,要是像金屋藏娇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里,我迟早憋死。”
      “哦,真厉害。”乌首着实被吓了一跳,因此对江砚修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拍了拍锅,敷衍地给予了一点掌声。
      江砚修拨弄了一下头发,说道:“今天没什么事,出去玩啊。”
      乌首拉过白苓,留给江砚修两个乌黑的后脑勺,说道:“我们过会儿要去挑胭脂和衣裳,您老人家自己出去逍遥吧。”
      江砚修思索片刻,决定去附近的青楼找一个人。
      常烬,常大学士家的小孙子,千陵城数一数二的浪荡公子。
      他是江砚修在学堂时的好友,因科举不顺而自甘堕落。但这不过是表象罢了。他其实是江砚修的情报官,算得上是这京城里人脉最广、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

      「2」
      夜幕缓缓降临,街头巷尾灯火渐次亮起,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这条巷子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处楼阁的牌匾,上面写着“鸾羽阁”三个斗大的金字。这里是京城三大销金窟之一,向来是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
      江砚修走进其中,只见里面歌舞升平,脂粉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二楼栏杆旁倚着个红衣小倌,正用银簪挑着葡萄喂给身边公子;楼下舞姬的水袖扫过酒桌,溅起的酒珠落在旁边一对耳鬓厮磨的女子手背上。脂粉香里裹着陈年女儿红的烈气,连空气都带着三分靡靡。
      江砚修侧身避开迎上来的老鸨,以及贴过来的明艳女子和俊美小倌,径直向二楼走去。
      二楼最大的厢房名为“春风醉”,常烬被一群纨绔子弟簇拥着。他的左侧坐着一位阴柔秀美的小倌,正端着酒杯往他嘴里送酒。
      常烬显然已醉得厉害,鬓发凌乱,眼神迷离,一群人笑闹着饮酒赋诗。他仰头饮酒时,眼底虽蒙着醉意,却始终锁着周围动静。
      常氏一门是有名的清贵世家,常烬的爷爷常大学士备受尊崇,连皇帝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然而,这样的钟鸣鼎食世家中却出了个不思进取的浪荡子。听说常烬的爷爷被他气得病了好几回,到现在干脆不再管他。
      常烬被纨绔子弟簇拥着,发冠歪斜,嘴角还沾着酒渍,见江砚修伸手,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含糊笑道:“美人儿,喝一杯再走……”
      江砚修无奈揽住他的脖子,对众人笑道:“借子烨一用。”拖到隔壁空厢房,常烬迷迷糊糊睁开眼:“你谁啊……”
      “你大爷。”
      常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江砚修的下颌线,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娘嘞!!!你你你你你你——江——!”
      “啪”的一声,江砚修捂住了他的嘴:“别乱说。”
      常烬定睛细看,才发现眼前人并非江砚修,只是有几分相似而已。
      他又问了一遍:“你谁?”
      他记得自己没招惹过什么风流债啊,而且就算有,眼前这般好看俊秀的人,也不可能看上自己啊。
      “不是说了,你大爷啊。”江砚修像没骨头似的抱臂靠着墙站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对出暗号:“洗砚修良策——”
      “敲松拟素贞。”常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皮下意识一碰,就已经把暗号对了出来。
      真的是江砚修啊。
      也是,也只有江砚修敢这么狂妄了。
      但如果是江砚修的话——“我喝酒喝过去了?”
      江砚修又拍了下他的嘴:“别说不吉利的话,具体的回去跟你说,反正知道是你江大爷就行了,去跟你朋友告辞吧。”
      “哦。”常烬还是一副迷糊的样子,他挠挠头,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又出来揽住江砚修的肩:“他们说来都来了,让你进去喝点儿。”
      “不要。”
      江砚修酒量虽不差,但他十分讨厌酒的味道。平常各种宴席,乌首都会偷偷帮他把酒换成水,私底下的聚会,他也是能不喝就不喝。
      “喝点嘛喝点嘛。”

      「3」
      常烬的那帮朋友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主,江砚修和他互相搀扶着,脚步踉跄地从厢房里走出来,两人都已醉意醺醺。
      江砚修扶着墙勉强站稳,眼前景象像揉皱的画。他微微皱眉,天空中没有晚霞,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眼尾。他皮肤白皙,此刻脖子和耳朵都泛着红晕。
      “春风醉”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站在他们旁边,显然也有了几分醉意:“常兄秦兄,要不要……坐我的马车一起走,我……”
      “不用。”常烬靠在江砚修身上,声音含混不清:“我家小厮来了,王兄,告,告辞。”
      江砚修把常烬送上他家的马车,自己则准备闲逛着回去,他还没好好欣赏如今的千陵城呢。他轻阖上眼睛,拒绝了常烬同车的邀请:“快回去吧,明天老地方见。”
      挥手告别后,江砚修站在原地吹了会儿风,正要举步离开,突然眼前一黑。
      林上青在附近的食楼赴完宴,宴席结束后,他在街上随意闲逛,无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跟,竟接住了那道背影的主人。
      “你——”林上青满脸讶然,清隽俊美的脸上带着一层薄红,显然是喝了酒的缘故。
      近距离端详,他才发现这人不仅背影相似,神态和五官也有几分神似。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与这人同行的人,略作思忖,林上青决定把他带回鸾羽阁问问老鸨,这人想必是鸾羽阁的常客。
      “之樾,别走……对不起……对不起……”倒在他身上的人突然拉住他的袖子,眉头紧蹙,口中念着细切的呓语。
      林上青愣住了,之樾是他的表字,只有亲近之人会这样称呼他,可他分明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人对不起自己。
      那个人似乎十分焦急,还在慌乱地说着什么,他听不太真切。
      “……乌首……”突然,他听到了这两个字眼。
      乌首!这人跟乌首有关系!
      林上青当即决定把他带到白苓和乌首那儿问问情况。
      他有种预感,这个人身上藏着秘密。

      「4」
      林上青将江砚修扶进马车时,指尖不慎蹭过对方松开的衣襟,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下意识收了手,小心地将人半扶半靠在软榻上,又抽了床锦褥垫在江砚修颈后。这动作熟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愣,仿佛从前做过千百遍。
      他退到对面坐定,车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恰好落在江砚修脸上。发冠早松了,墨发铺在锦褥上,几缕贴在泛红的鬓角,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颤动。
      林上青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晃悠的玉佩上,那枚青白色的玉佩尾端挂着一颗木色琉璃珠,随着车身起伏,在月色里划出细碎的弧,一下一下撩动着他的心。
      “药……苦……”含糊的抱怨混着酒气飘过来,江砚修侧了侧身,发梢扫过榻边的香囊,流苏缠上了他的手腕。林上青伸手去解,指尖刚碰到流苏,就被对方反手攥住。
      江砚修的掌心滚烫,带着冷汗的湿意,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林上青……你欠我的桂花糕……”与故人相似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很长。
      林上青的喉结滚了滚。那年在边关,江砚修捧着药碗直皱眉,他笑着抱住对方还披着玄甲的腰身:“哥哥,等打完这仗,我们一起回京买桂花糕好不好?”
      后来仗打赢了,人却没能一起回京。变故横生,二人决裂,这件事便随着年少的沙场时光落了灰。
      他望着对方紧闭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那弧度与记忆里某个望月的夜晚重合,连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马车碾过石子颠簸了一下,江砚修的头往旁边歪了歪,离他不过两尺远。林上青能闻到他发间的冷香,混着酒气,竟比宫里的龙涎香更勾人。
      “……别让他们烧我的书……”江砚修的声音突然发紧,攥着他的手猛地用力,“《武经总要》是你送的……”林上青浑身一震。那本他亲手批注的《武经总要》,确实在江砚修“身故”后,被他偷偷从火场里抢了出来,此刻正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车帘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得林上青的脸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又望向榻上眉头紧锁的人,心头的疑云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这究竟是谁?
      马车缓缓停在了白苓乌首先前与林上青说的小院前,林上青费力地将江砚修扶下马车,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啊?”乌首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的瞬间,乌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
      “林……林将军,您怎么……”乌首结结巴巴地说道,目光落在江砚修身上,有些惊慌。
      白苓也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她迅速镇定下来,微微欠身行礼:“林将军,不知这是……”
      林上青微微皱眉:“我在街上看到他,他醉得厉害,口中还念着乌首你的名字,我便想着送他回来问问情况 ,这人与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乌首和白苓对视一眼,乌首连忙说道:“回将军的话,他是我家表哥,您上次与他见过一面的,初来千陵城,今日许是出去游玩喝多了酒,给将军添麻烦了。”
      林上青目光在江砚修和两个女子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也不好再多追问,便点点头:“这样啊,那他就交给你们了,我帮你们把他扶进去。”
      待把江砚修扶进里屋,林上青正准备走,手腕却被一股蛮力拽住——江砚修的指尖几乎嵌进他袖口的并蒂莲刺绣里,把先太后亲手绣的丝线都扯松了。那刺绣原是赐他时特意说“寓意顺遂”的,此刻却被揉得皱巴巴,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实在对不住,林将军,他……”乌首面露尴尬,伸手想去掰江砚修的手指,却被对方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执拗。
      “没事儿。”林上青摇摇头,垂下眼帘时,恰好看见江砚修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睫毛扫过布料,带来一阵细碎的痒。他低声道:“松手。”话里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我今日无事,多耽搁些时间也无妨,介意我在这儿坐会吗?”
      “您坐。”白苓迅速搬来椅子,目光在两人交缠的袖口上一掠而过,“我去煮醒酒汤。乌首,给林将军倒茶。”
      乌首依言照做,端茶时指尖微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她匆匆退出去时,还不忘回头瞥了一眼,林将军的手仍悬在半空,离江砚修的眉骨只差半寸,那姿态太像从前了,像江砚修拜相前,无数个雪天里,他替自家主子拂去发间落雪的模样。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林上青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的人,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
      江砚修眼角的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突然让他想起乔贵妃,她也总在同个位置点胭脂,红得艳丽,却终究是画的,没有这颗“天生”的痣来得鲜活,刺目又滚烫。
      他有些疑惑,以往看到与那故人相似的人,都会感到厌恶,总觉得是亵渎。就像初见乔洛时,她在宴席上笑得张扬,轻抚鬓边朱翠冲他举杯,那双眼角上扬的凤眼,像极了记忆里的人,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无端的排斥。
      可见到这位“乌首的表哥”,他却感到熟悉,下意识想要亲近。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猜测晃出脑海,他觉得他现在也成了亵渎那人的人了。
      斯人已逝,与他像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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