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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本官又成牛 ...

  •   「1」
      青玉雕纹在掌心泛着冷光,指腹摩挲间,冰线顺着脊椎骤然而上,在尾椎处炸开,那句话简直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后悔了吗?”
      “这是什么古怪玩意儿。”江砚修眉头紧蹙,将玉佩随手丢回桌上,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我后不后悔与你何干,明日便找人来驱邪……如今这世道,连玉佩都能开口说话了?”
      他盯着玉佩上的纹路,眸光微滞间想起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锦盒——里面除了一枚旧印章,还有一卷泛黄的手记,记载着“成景元年天降异光,太史局称‘天道裂隙,或有神明降世。’”当时他只当是异闻,此刻玉佩传来的声音却与手记描述隐隐吻合。
      玉佩砸在檀木桌上发出金石脆响,“背负着这许多年的骂名,难道不委屈?那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前提竟是牺牲自己,难道不后悔?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那个仅有血缘关系的‘父亲’,难道不觉得不值得?”
      江砚修脚步倏地一顿,冷冷看向玉佩。茶盏在指尖捏出裂纹,琥珀色茶汤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他盯着玉佩上流转的纹路,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发颤。
      “你说的人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是翊钧侯江初,他一生为国,死于战场,他碎首黄尘,燕然勒功,是无与伦比的大英雄。我所做的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人,我只为我心中所想,为了我父亲的戎马半生。与他毫无干系。”
      风吹过窗纸,烛火忽明忽暗。
      成景三十四年,璟明帝驾崩。
      彼时,江砚修已担任丞相三年,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轿辇所过之处,文武百官避其锋芒;朱笔圈阅之间,便能决定朝臣生死。
      他扶持年仅十五岁的李知游登基,进一步铲除异己,牢牢掌控大权。与此同时,谣言四起,说他是杀害璟明帝的凶手。
      御案上未凉的参汤氤氲着苦香,明帝咽气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成了他登上权力高峰的最后推手。
      李知游沦为傀儡皇帝,而他则稳坐丞相之位。鎏金相印在年轻权臣手中压出红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征和元年时,江砚修年仅二十岁,刚刚行过冠礼。
      璟朝,这个存续了两百多年的王朝,早已被蛀虫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官员大多庸碌无为,尸位素餐也就罢了,贪污腐败、谎报军情等现象更是屡见不鲜。皇帝年幼,太后尹氏垂帘听政,外戚专权。北戎、南疆时常侵扰边境,蠢蠢欲动。
      十五岁的李知游,稚嫩的身躯撑不起那宽大的龙袍,他坐在龙椅上,神色间满是无措与无助。
      太后尹氏并非李知游的生母,她的儿子是靖王李子楚。她端坐在珠帘之后,江砚修瞧见她红唇轻勾,眼中流露的,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征和元年,北戎大举进犯,守军难以抵挡,接连失守七座城池。
      同年,济州节度使刘贤起兵反叛,叛军势如破竹,险些攻下东都长康。
      收到前线战报的那日,丞相府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江砚修想到了十八岁那年,父亲在南疆战场身中一箭,不治而亡,给他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父亲让他不要怪他的生父,让他忠君,忠天下。
      父亲说,当以天道为己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想,即便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即便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活着,至死也不改。
      从那以后,江砚修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奸臣。他不择手段帮李知游铸心,让他成长。
      在盛世李知游也许会是一位仁君,可大璟的辉煌已经过去了。
      他必须懂得什么叫做帝王,具有长远目光,远大志向的帝王。
      与此同时,江砚修以私欲之名行公事,以私仇之名杀贪官。
      他不断提拔有识之士,削弱太后一党在朝堂的势力,同时牵制地方节度使,以防类似刘贤叛乱之事再度发生。
      征和三年,大将军林上青率金甲铁骑大败北戎,成功夺回七座城池。
      征和四年冬,济州守备军平定济州叛乱,刘贤失踪,生死不明。
      征和五年,太后母族在朝中被尽数铲除,尹氏一族就此没落。
      同年,太后驾崩。
      先前由太后兄长尹顺掌管的羽林军、神枢营,皆归入皇帝麾下。
      李知游终于拥有了与江砚修抗衡的能力。
      征和六年春,江砚修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发孱弱,咳出的血沫中总是带着药的清苦气。他明白,李知游给他下的药,已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
      李知游对他下药,他并非毫无察觉,那是少年帝王首次显露野心,只是手段太过稚嫩。他没有加以阻拦,除了甘愿将自己当作磨砺李知游的基石,成为其成长的开端外,其实还存了一丝私心。因为比起被处死,这位奸臣大人更期望能以“病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不知自己能否熬过这个春天,于是交还权柄,主动请求辞官,将未尽之事逐一交割,为后续铺就稳妥之路。
      李知游虽满心欢喜,却怀疑他另有图谋,将江砚修软禁在丞相府长达四个月,而后以谋逆之罪将其投入狱中。
      征和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那是十一月四日,李知游行冠礼的前一天,江砚修自尽身亡。
      临死前,他唯一的心愿,是再去看一看边疆的漫天黄沙,去看一看那个人,他对不起他。
      虽为文臣身,但有将军骨。
      谋士以身入局,举棋胜天半子。

      「2」
      “可是,无人知晓你付出了何等艰辛的努力,无人明白你交还兵权、自尽狱中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将背负千古骂名,或许还有人会把璟朝的衰落归咎于你。”
      江砚修冷笑一声,一侧眉梢微微挑起:“我都已经死了两年,你擅自复活我,经过我同意了吗?人都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他慵懒地歪倒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条腿轻轻晃动,抱臂一脸玩世不恭地叹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啊~”
      唇角小痣随着笑意轻颤,在白皙皮肤上宛如雪地里的一滴血。
      玉佩沉默片刻,再度发声:“可是你精心培养的李知游,日后会迷恋上一个名叫乔洛的女子,从此不思进取。而南疆琉族将诞生一位天道之子,五年后,他将踏平大璟,建立梧朝。”
      指节重重叩在桌角,漆面剥落的碎屑飞溅到袖口,他猛地逼近案头的玉佩,瞳孔在烛火下缩成针尖——“你再说一遍?”
      他眉头紧锁,近乎质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究竟有何目的?又是何方妖孽?”
      喉间泛起铁锈味,三年前中过的慢性毒似乎又在啃噬脏腑,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盯着玉佩上‘未木木’三字刻痕,忽然想起父亲绝笔信上晕开的血渍。
      “你不得不信我。我的目的是收回不正当的天道之运,将历史的发展拉回正轨。”玉佩一一作答,“还有,我真的不是什么妖邪之物,我是天道神的一个小小分身,你可以唤我未木木。”
      玉佩震动时,案头竹简自动翻开《道德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那你为何找上我?一切都已成定局,我又能做些什么?”
      “天道之子究竟是谁?为何说这天道之力不正当?”
      未木木耐心地回应着情绪激动的江砚修。
      “你深爱着这个国家,爱着这里的百姓,我看得出来。是你改变了这个朝代原本的命运,你有能力再次改变。”
      “天道之子的身份极为特殊,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道存在着无数的空间与平行世界,这里原本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却被一股神秘力量施加了枷锁,改变了既定命数。它设定了天道之子,依我看,这剧情的发展倒像是市井间流传的话本子。”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江砚修闭上眼睛,抬手捂住脸,一副生无可恋、不愿再听的模样。
      未木木:“……”
      “求你了……像当年改写李知游命运一样,再试一次。”
      “唉。”江砚修睁开双眼,放下手,“容我好好想想。”
      江砚修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伟大善良之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致使许多无辜之人丧生,还连累了不少人,比如白苓、乌首,还有丞相府的一众下人。
      木质椅背上的蟠龙纹硌得肩胛骨生疼,他忽而想起刑架上的铁锁链——原来活着与死去,都逃不过被命运扼住咽喉。
      他原以为达成目标后便能解脱,未曾想却被卷入一个更大的困境,当真是疲惫不堪。
      他似乎自始至终都带着目的而活。
      未木木又道:“其实,除了白苓和乌首,这世间还有许多牵挂着你的人。待完成任务之后,你便能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吗?别再想着生死之事,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开心。”
      “好吧。”未木木泄了气,“实在抱歉,打扰到你了,我不该……”
      江砚修深吸一口气,拿起未木木抛了抛:“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求的不正是这些吗?
      他指尖摩挲玉佩纹路,忽然笑叹:“反正早已是死人,再入局一次又何妨?”
      其实,除了自己的心愿与父亲的遗志,还有一个缘由。
      他曾在梦中,目睹过这片土地繁荣昌盛的模样,那是一个红色的民主国家。

      「3」
      江砚修与未木木一同谋划至深夜,最终敲定计划,他才躺下身,却久久无法入眠,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他本想追问更多细节,比如天命之子究竟是谁,与他又有着怎样的关联。结果未木木愣了许久,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清楚,只能靠你自己去探寻了……”
      真鸡肋啊。
      不过好在它能帮江砚修编造新的身份。如今,他最要紧的是了解朝中局势,又不能太过引人注目,最好是官职不高但消息灵通。
      于是未木木为他谋得一个国子司业的身份。
      他指尖拂过泛黄的文书,宣纸上‘秦合’二字的墨痕还带着新鲜火气,落款处盖着吏部尚书私印。
      “探花郎的骨血,总比死人干净些。”玉佩轻晃,在案头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从四品下的官职,不高不低,既能接触到世家贵族子弟,消息来源广泛,人脉也足够宽广,还无需每日上朝,堪称完美。
      至于如何隐藏原本的相貌,未木木称自有办法,让江砚修静候即可。
      江砚修:“……行吧,我等着。”
      除了此事,江砚修觉得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亟待去做。
      次日清晨,乌首前来叫醒江砚修,她与白苓煮了青菜粥,还摊了面饼,招呼江砚修前去尝尝。饭桌上,他一边喝粥,一边问白苓:“沈凌云和江十一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江砚修从前豢养了四十九名暗卫,组建了洗砚阁,他们协助他完成了诸多事务。白苓、沈凌云和江十一分别担任正副统领。他被软禁之后,唯恐连累他们,便设法给每人发了一笔银子,让他们另谋出路。
      只是白苓和乌首执意不肯离去。
      白苓咬着饼的动作顿住,窗外槐叶影子晃在她腕间旧疤上,那是儿时作为奴隶时被折磨的印记。“他们在经营镖局。”她声音有些含糊,“前段时间,十一写信给我了。他在信里说,洗砚阁的飞鸽还在等您训令。”她忽然伸手按住江砚修欲收拾碗筷的手,掌心薄茧擦过他虎口,“他们不是为了银子留下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今日便写信告知他们实情,要把他们叫回来吗?”
      他盯着白苓腕间疤痕,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锦盒——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扣,正是当年分给暗卫的信物。“若他们回来,把这个交给沈凌云。”玉扣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光,与当年凶狠少年的眸光重合。
      白苓接过玉扣时,指尖稍作停留,喉间微动却未作声。
      这四十九人都曾与江砚修出生入死,江砚修对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恩情。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性格各异,但都训练有素,对江砚修忠心耿耿。
      江砚修对他们既心怀感激,又深感愧疚。
      乌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还真挺想念沈大哥、十一和青云姐姐的,都两年多没见了。”
      江砚修点点头,他又何尝不想念他们呢。
      用完早饭,江砚修正收拾碗筷,忽然感觉挂在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了一下,未木木兴奋地说道:“快去卧房瞧瞧,肯定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走进房间,推开门,江砚修果然看到一个圆形木盒。他走上前去,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盒盖。
      盒子里装着乳白色的药膏,他取出一点放在指尖揉搓,又凑近鼻尖轻嗅。
      “这该如何使用?”
      “涂抹在你想要改变的部位,然后捏出你想要的形状就行,一次药效可维持十二个时辰。”未木木解释道,想了想,又补充说,“只能进行小幅度的改变,彻底改头换面是做不到的。”
      薄荷味药膏抹在眼角时,凉意顺着泪腺漫进眼底,他对着青铜镜捏高眉骨,原本锐利的凤眼尾端压下三分,指腹揉过唇峰,将常年微扬的薄唇晕染得平缓。唇角一点朱红小痣已经消失不见,镜中人眼角新点的泪痣沾着药膏光泽,像未落的血珠。
      看着镜中那张仅有几处细微变化,却与先前判若两人的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铜镜里的书生抬手抚过眼角泪痣,轻蹭左眼角旧疤——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未木木在腰间轻晃:“既然样貌变了,那就出去逛逛吧,秦大人。”他转身时,青衫下摆扫过满地碎阳,窗台上的铜雀镇纸投下斜影,像极了丞相府旧书房的日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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