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4、第 4 章

　　空寂的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目光所及之处，鱼缸置于斑驳的木桌，玻璃壁面爬满岁月蚀刻的细纹，将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绞成细碎的星芒，朦胧地洒在我的脸上，教人辨不清神色。

　　缸中的金鱼，拖着纱绸般的尾鳍，在有限的方寸里机械地游弋。它每一次摆尾，都似在叩击无形的囚笼。我凝视着它，轻声问道：“你早就想离开了，对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夜色渐浓，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鱼缸，穿过寂静的街巷，路旁的树枝摇曳，如同在挥手告别。来到那方波光粼粼的湖畔，水面泛起涟漪，一抹红色渐渐消失在幽暗的水中，我对着归于平静的湖面，喃喃自语：“去吧，去到我的梦里，翻阅我所有的故事。”

　　晚风轻拂，撩起我额前的碎发。此刻，我忽然觉得，放生的何止是一尾鱼，更是长久以来困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的灵魂。或许，在某个星夜，那尾鱼会带着湖水的清凉，游进我的梦境，与我一同追忆往昔，探寻未来。

　　夏日细碎的光晕携裹着巷口的余温漫进青砖窄道时，翠茵总在第三个转角撞见那尾鱼。

　　它悬在老槐树虬结的枝桠间，玻璃缸映着暮色碎金，鳞片泛着釉光似的暖白。初遇那日她刚辞掉工作，公文包还沾着写字楼的冷气，猝不及防撞进一汪流动的清辉，搅得缸底鹅卵石簌簌作响，像谁藏在暮色里的私语。

　　总说“万物皆有牵丝”，那日手里捻着的耳机线，仿佛就是“看不见的命途”。

　　此后归家路便有了牵挂。她从不在巷口多作停留，只让目光掠过玻璃缸的弧度，看鱼身划过水面的银亮弧线，便脚步不停地上了楼。有时加班至深夜，路灯将影子拉得修长，那尾鱼仍在缸中悠游，缸壁凝着的夜露，倒像是它未眠的泪。

　　她从未叩响过缸旁那扇斑驳的木门，也未曾探问过鱼的来历。许是知晓世间好物多如巷中月光，相逢已是幸事，不必强求揽入怀中。就像她怀揣着青涩的职场梦，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小心翼翼地游弋，也懂得有些温暖不必占有，只需日日相望，便足以慰藉风尘。

　　后来巷口添了新的霓虹，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翠茵参加考试，换了新的工作，换了通勤路线，不再经过那个转角。鱼还是那条鱼，在玻璃缸里守着岁岁年年，而她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有些遇见，是不必带回家的温柔，是藏在日常里的念想，如鱼得水般自然，却比朝夕相伴更显悠长。

　　即便岁月磨平了记忆的棱角，那尾鱼仍会记得所有温暖的瞬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默默祈愿。

　　水面的涟漪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圈圈温柔的痕迹，下一次又会去哪里？或许答案藏在前方的某座桥边，某盏灯下，某段恰逢其时的相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