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18、夕颜花

　　寒波寄身，一尾红尾鱼逐流而徙，飘萍无定。

　　那日偶被岸上传来的人声扰了清梦，便摆尾近岸，藏于芦苇深处偷觑。

　　暮色如染，残阳坠向远山，把天际烘得一片鎏金，岸上的私语渐渐歇了，一双温软的手忽然掬起清波，将红尾鱼连同一捧碎金般的余晖，带回了一处暖意融融的庭院。

　　陌生的缸壁围起一方天地，澄澈的水映着檐角的飞檐，红尾鱼蜷在缸底，忽觉身侧有细碎的动静，原是一尾比它更纤弱的银鳞小鱼，正怯生生地摆着尾。

　　待到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还未散尽，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惊得红尾鱼尾鳍轻颤：“诶？怎的少了一尾？”

　　几道温柔的视线落在它身上，那女声又起，带着几分娇憨的笑意：“年，看来这唯一的一尾，只得由我们收留下来了。”

　　一个沉静的声音应道：“罢罢罢，你素来疏懒，到头来怕是还要我来照拂。”

　　“哈哈哈，大姐若是嫌烦，还有我与二姐呢！”第三道声音清脆如铃，满是雀跃，“正好给这小院添些生气。”

　　红尾鱼浮在水中，看她们三人围缸而立，笑语盈盈，眉眼间尽是熟稔的温情。

　　檐下的风铃随风轻唱，阳光穿过窗棂，在水面投下细碎的金纹，它却只觉自己是这融融暖意里最突兀的一抹，仿佛一幅工笔画上不慎溅落的墨点，与周遭的清雅格格不入。

　　岁月如流，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一载。

　　朔风卷雪，庭院覆上一层素白，不知是谁先提议，要拍一张合照留作纪念。

　　她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鬓边簪着绒球，脸上漾着笑意，活脱脱三尊憨态可掬的雪人。

　　年捧着鱼缸，将红尾鱼置于身前，快门轻响，那一刻，白雪、笑颜与缸中赤鳞相映，成了她们此生唯一的念想，亦是最后的定格。

　　聚散终有定数，人间好物不坚牢。

　　最先离去的是三妹乐，那日她背着行囊，站在庭院中，望着鱼缸里的红尾鱼，眼眶微红，轻声道：“小鱼，日后定要好好活着。”

　　她转身离去时，衣角扫过阶前的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此后便再未归来。

　　没过多久，大姐麦子也收拾了行装，她蹲在缸边，指尖轻触水面，水温骤降，正如红尾鱼彼时的心境。

　　“待来年春暖花开，便让年放你回江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缸中的静水，也像是怕戳破了离别的愁绪。

　　庭院渐渐冷清下来，只剩年每日来添水喂食。

　　她总是坐在缸边，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神色间满是落寞。

　　又过了些时日，她忽然俯下身，目光与我相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小鱼，她们都走了，这小院也空了。待寻个晴和之日，我便送你归乡，我也该去寻她们了。”

　　红尾鱼摆了摆尾，红鳍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相伴的时光，如缸中倒映的星月，虽短暂却清辉满溢。

　　如今山河路远，各自奔赴前程，它也终将回到那片阔别已久的江川。

　　只是每当寒夜来临，总会想起那个雪天的合照，想起三道温柔的身影，想起那方小院里，曾有过的人间烟火与脉脉温情。

　　待得春风拂绿柳梢，年捧着鱼缸来到江边，她轻轻将红尾鱼放入水中，轻声道：“去吧，自在游弋。”

　　红尾鱼在水中打了个转，红尾扫过她的指尖，而后摆尾向江深处游去，只留下岸边的身影，在春风中渐渐模糊。

　　江波浩渺，那些岁月里的温暖，终将化作鳞间的微光，伴它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