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16、时样锦

　　春潮渐退时，岸边的风也带了几分凉意。红尾鱼悬在水面下，望着岸上并肩而立的盈盛与陌生旅人，尾尖的嫣红在水波中泛着沉郁的光，玻璃珠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添了几分摇曳的惶恐。

　　“你若肯信我，便与我一同离去，寻一片净土，安度岁月清欢，可好？”

　　清冷的声线自上方传来，月的身影立在岸边，衣袂被风拂动，如月下寒梅般孤绝。

　　她垂眸望着水中的红尾鱼，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没了往日的汹涌，只剩一片沉寂的决绝，“离开她。”

　　离开盈盛？红尾鱼猛地摆了摆尾鳍，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那枚藏着烛火的玻璃珠撞在水藻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它此刻慌乱的心跳。

　　它怎么能离开？那些晨光里的笑语，那些指尖垂落的温暖，那些烛火映照着的岁月，早已刻进了它的鳞片，融进了它的骨血。它眼底满是不解，尾鳍下意识地往盈盛的方向游去，带着本能的抗拒。

　　“ 痴念误人。”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像冰棱刺破水面，“她的欢喜从不由你。”

　　红尾鱼愣住了，尾鳍停在水中，水波渐渐平息。它望着岸上的盈盛，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将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在旅人头上，那般热烈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原来，一切早已在悄然间变化。

　　盈盛不再对着流水哼唱童谣，不再弯腰与它分享贝壳，甚至不再低头看它一眼。那些曾经的温暖，不过是春潮里偶然泛起的泡沫，风一吹，便碎得无影无踪。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岸边的争吵声如惊雷般炸开，震得水面都在颤抖。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字字如刀：“你从来都只在乎自己，那些真心待你的人，在你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盈盛的声音带着委屈与不耐，反驳道：“是你们非要黏着我！我从未强求过你们的陪伴！”

　　红尾鱼急得在水中团团转，尾尖的嫣红几乎要褪成惨白。

　　它想靠近，想劝和，可薄薄的水面，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它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争执不休，看着曾经的情谊在怒火中焚烧殆尽。

　　它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玻璃珠里的烛火，在剧烈的水波中摇摇欲坠。

　　最终，月猛地转身，弯腰将手伸进水中。她的指尖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托起红尾鱼，连同那枚玻璃珠一起，离开了这片承载着欢喜与失落的浅滩。

　　“我会好好待你的，相信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眼底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红尾鱼窝在月的掌心，望着渐渐远去的岸堤，心里满是茫然与不舍。它不明白，为什么盈盛会如此决绝，为什么曾经亲密的情谊会走到这般境地。

　　可更让它不解的，是月的变化。

　　不过三日时光，那些温柔与承诺，便如指间的沙，悄然流逝。

　　月不再低头与它说话，不再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看它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疏离与不耐，如同当初看待陌生人一般。

　　红尾鱼察觉到了这份变化，它小心翼翼地蹭着月的指尖，尾鳍轻轻摆动，试图唤起曾经的温暖。

　　可月却猛地缩回了手，语气冰冷：“你过于执着相伴，失了彼此分寸，这般纠缠，我实难接纳。”她顿了顿，字字诛心，“你我性情本不相契，久伴徒增怨怼，不如就此分道扬镳，各安天命。”

　　一瞬间，红尾鱼如遭雷击，浑身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

　　它悬在水中，望着月决绝的背影，玻璃珠里的烛火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熄灭，只留下一枚冰冷透明的珠子，沉在水底。

　　原来，所有的相遇与陪伴，都早已注定了结局。盈盛的热烈是一场短暂的烟火，燃尽了便只剩灰烬；月的承诺是一场虚幻的梦境，醒来后便只剩孤寂。

　　三个人的情谊，如同春日里的繁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尽数凋零，分崩离析。

　　红尾鱼独自悬在幽深的水中，尾尖的嫣红褪成了死寂的苍白。

　　春潮早已退去，岸边的欢声笑语也成了遥远的过往，只剩下无边的清冷与孤寂，将它紧紧包裹，在岁月的洪流中，独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