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贺新年 过了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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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子时，前宫后苑争相的爆竹声渐渐平熄了，遥遥望见宫墙之上，夜幕里零星几点飞焰滑过，金珠簇簇般散落下去。
灯宵月夕，正是新年团圆时候，于主敬殿走完守岁的过场，梁曼兴冲冲推开殿门：“我回来啦！有没有好吃的，你们今晚都玩什么啦？”
她抱着脱下来的雪里金棉袄，热得额角挂汗双颊泛红，兰惜欢则抖抖瑟瑟跟在她后面，说：“跑那么快干什么，就知道吃。冻死我了冻死我了，梁曼等等我。”
二人裹挟着寒气一溜烟窜进屋里，暖阁中淡香扑鼻，四下摆满精致的宫廷御点和消夜果盒。
案上垫着毛绒绒的红绸，上面那圆滚滚的庆州金桔还用编银的五色丝绦束着。绿鬓捧一盏冒着热气的瓷盅，匆匆打帘出来：“回来啦娘娘。快坐下，新饺子刚出锅呢。”
主敬殿那所谓的奢华宴席，就算食材再新奇也不过是顿冷冰冰的凉饭而已，一板一眼又没滋没味。又要讲究威仪，又不许放肆。梁曼苦哈哈忍了一天，就想回来喝口热汤。
绿鬓备下碗筷，又替二人捧水来净手。转身却看梁曼已同兰惜欢两个猴急的，争抢着徒手捻起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放进嘴里，二人都被烫的龇牙咧嘴嘶嘶哈气。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为梁曼升了贵妃，手底下诸宫人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是涨了俸禄，光奉灯太监一职就新添了足足八位。
如今的宝相宫早已不复从前那般清闲。只是今夜不同，外殿的宫人们领完红包被支走各自欢天喜地地去过节了，而像孔如令这样上了岁数的已经撑不住守夜，早早歇了去。屋里只剩她们几个自己人。
好像自打来到这地方，她就从未过过这般祥和又欢乐的新年了。梁曼徒手抓几只饺子：“绿鬓，你吃了吗。”
绿鬓给兰惜欢递上帕子，回头笑道：“早吃过啦，这些都是替娘娘留的。一直没煮，等着你俩呢。”
现下绿鬓也荣升姑姑，年纪轻轻便随侍梁曼左右专替她处理六宫杂事。有时候梁曼拿乔懒得见人，就交给她去处理。
晋升贵妃后，各命妇夫人挤破头地入宫觐见，尤其每逢节月，那节礼便流水般入了宝相，让她的资产又丰厚许多。
原本按例，晋了贵妃是要换殿的，何况宝相本也不是住人的地方。奈何梁曼住惯了不舍得走，因此只得委屈了各女官命妇们来这儿落不开脚的小地方磕头了。
其实呢，收礼这事也算半个技术活，什么人能收，什么人不能收，什么人要假装推辞两下再收，什么人连碰都不能碰…里头的门道也多着。梁曼最不怕那种明着骂她讨厌她的。
还有那些虚与委蛇的，这种互相算计的因为有所图反而好办，她真正头疼的是那种不卑不亢不为所动，怎么都拉拢不来的中流砥柱。
这种人要么是真心高洁。这倒还好说，清官多了也不怕。怕就怕心里头早有了别的主意藏得深，就像之前的绿鬓似的，面上滴水不漏底下暗流涌动。
所以说了，摆在明面上的讨厌根本不算讨厌。
廊下挂着满排的金红灯笼吱扭扭随风打转，映得窗棂上一片暖融融的红。二人谈及从括香、各命妇那里引荐，招了些寡妇入宫为职安插后宫做帮手的事：“括香那边引荐了三个，你先认认人。前朝是指望不上了。回头往后各宫各院里，总要咱们的自己人在里头。”
借着过年开恩的由头，梁曼大手一挥放了批宫人回家，还每人贴补了银两盘缠。顺带就将那些心里存疑始终拿不准的统统打包送走了，美其名曰恩赏归乡。如此还给自己添了仁慈的美名呢。
再慢慢从宫外找自己的人引进来，安插进六宫里。绿鬓手巧灵活地剥着瓜子仁，盛在天青瓷釉的碟子里。她面上犹疑：“可这些人到底是外头进来的，不知根底…括香能确保吗？”
梁曼眼睛紧盯碗里，鼓着腮帮含糊不清：“所以还得拜托你先帮我盯一段时间。咱们现在不怕慢的，只要稳的。”
她们这些事兰惜欢自然从不插手，她光在那哇哇乱叫真好吃啊。一会狼吞虎咽地吃饱了，梁曼就自然而然地拿出珍藏的酒盅。
酒一亮相，便有人从帘后一步闪出。半身倾压，美艳长发随动作散落，他掌心盖住杯子：“还喝。日日酗酒，是上瘾了？”
梁曼嘻嘻笑着仰头：“过年嘛，就让让人家呗。那你陪我喝吧小花，咱俩一起划拳好吗。”
说着她在对面摆好杯子，屁颠屁颠牵花明夷坐下，小花无声地蹙眉叹气。梁曼忙着替他斟酒。
可惜将将倒了半杯就被男人轻而易举抢走，随手收在广袖里。
那边已经有小猫悄悄溜了出来。猫科动物习惯昼伏夜出，但冬天不是它们喜欢的季节，总偷懒地猫在屋里睡觉。因为今天火龙开得足够暖和，猫也惬意地甩着尾巴转来转去。
贼眉鼠眼走了一圈后，它蹑手蹑脚地探出爪子悄悄抓挠他的鞋。
梁曼哀嚎般哼唧几声，眼巴巴地趴在桌上装可怜求花明夷。兰惜欢已对此见怪不怪了。
绿鬓却多少有些吃惊，看着二人，嘴里不由得结巴了：“另外，那个、那个已按娘娘的说法让括香去屯粮了，京城及临县四角各置好了粮仓。还特意新置办几座药材铺。眼下正逢年节，粮价正高，按您说的意思，难道粮价真的会涨吗？”
梁曼因为面前这可怜的半杯酒深深叹气：“其实我也没多少把握。不过试试无妨，只可惜只有近处，再远些地方咱们就鞭长莫及了。”
“也全按您吩咐的，瞒着乔大爷进行的。不过括香也说，乔大爷最近因朝事焦头烂额，好像是忙着完善同娘娘策划的新政，也没空去管这些…”
其实她隐瞒乔子晋也不过想留一手自己的。她对所有男人多多少少都留有余地。然而一谈及乔，梁曼就止不住地掩面疯狂咳嗽起来。
她心虚地偷偷觑一眼花明夷逐渐疏冷的表情，赶紧冲绿鬓打起眼色。
对方迟了一拍，隐约会意了。绿鬓嘴巴打个磕巴转移话题：“呃。但听说新政又被那位沈少傅反对。那位传说中的大才子好不简单啊，听说三言两语写了道奏疏递上去，原本相助的刘尚书也动摇了。”
梁曼开始皱眉琢磨起来：“又是这个沈行臻是吗。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日日称病不上朝，人后还这般狂放。华渊怎么就如此愿意忍他了。”
琢磨琢磨着，一个不慎，被兰惜欢绕在身后身法灵活地悄然取走瓜子碟。梁曼本就因为花明夷抢走酒壶而气恼。这下没了下酒菜，更是恼怒地直瞪兰惜欢，重重拍桌：“找死啊姓兰的！”
在梁曼的推波助澜下，此时的乔子晋已一心要拿出成绩安稳踏上仕途。奈何屡屡被这姓沈的从中作梗，横插一脚。
她隐隐约约回忆起一桩旧事，好像才入宫的时候，似乎有见过此人一面…
某次她纠缠华渊在文昭阁里调情，屏风后头忽然步出个年轻人，此人一身青衫，眉目清峻，见到梁曼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毫不客气地当着人面，就讥讽起她什么“几十年勤政为官，不如一朝蛾眉朝至尊”，反正话里话外讥她是名妖妃，说完便袍角一甩扬长而去了。
后来梁曼才听说，此人便是这几年前朝声名鹊起，怒骂老臣讥诮新贵横眉冷对万夫，传说里鼎鼎大名恃才狂傲的怪人沈行臻了。
……
天边不过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新年的第一天，早起的小世子华樊被宫人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熊。
小孩子由太监手牵手领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不甚清亮的晨光去给贵人们磕头。匆匆拜过了景熙帝，又紧赶慢赶下楼去给少傅沈行臻拜年。
哪怕是新春佳节，沈少傅果然也仍宿在宫中。
华樊一见对方便从心底里打怵，手脚也悄悄抖索。但小孩子依旧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给少傅大人拜年。愿大人新春康健，万事如意。”
沈行臻这才放下书，不咸不淡地张口。
他上来就是提问功课：“年节里也不可荒废功课。知道吗。那《通典》读到何处了？”
华樊低着头，小声答：“…回少傅，读到，读到制敕既行，有误则奏而正之那部分了。”
“背来听听。”
华樊便跪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字一句地背起来。背了一半，声音越发发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沈行臻对他向来不怎么满意，照例冷淡地训斥了几句，索性挥挥手将人打发了。
待再从值房中出来，天仍不过是蒙蒙泛白而已。
两旁经过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这道青衫身影，都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众人都打怵他那傲慢与臭脾气。但沈行臻旁若无人，他便沐浴在这片人见人躲的肃穆中，大步流星地往文昭阁而去。
行至宫门外的长廊，恰好遇见了乔子晋。
朝臣中向来乔子晋来得最早，正立在廊下呵手取暖。见了沈行臻，面带淡笑地客套点头：“沈少傅，新春大吉。”
然而沈行臻目光都没在他脸上多停一瞬。他径直擦身而过，撩袍进了文昭阁。
文昭阁内，灯火彻夜未熄。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行军图，各山川关隘、行军路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朱砂小字。
华渊正立在图前，手执盏冷茶，听见脚步声回首望来。两个人对视时，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唇角。
沈行臻忽然有些克制不住满腔澎湃的雀跃了！他虔诚无比地面向皇帝叩拜下去，好似一腔热血涌上心头。
前近二十年的恨俗世之无为，世间无人懂他的怨气，好似在今日全得以畅快解脱。他字字颤抖，句句真诚：“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华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随即仰头大笑起来：“——舍我其谁，舍你其谁？有沈卿相助，寡人正当如虎添翼啊。”
沈行臻抬头，目光与华渊相接，两双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火。
他低声道：“臣当年初见陛下，便知为帝者当该如此。”
华渊没有答话，只是亲切地俯身搀他起来，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
……
不知不觉间，天已大亮。忽然有宫人在阁下兴高采烈地喊，下雪了。
今年大旱，难得新年有新雪。华渊推开窗，朔风便裹着无数飘飘然的雪片子飞旋进来，万千如玉似絮纷纷扬扬。
他负手立在窗前，仰面望着庭院里纷纷扬扬的落雪，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梁曼也披衣出了宝相宫。
此刻屋内已东倒西歪睡倒了一片，扫雪的宫人还未起，连花明夷也难得抱着小猫沉沉睡过去了。梁曼因醉意而双颊通红。她慢吞吞地踏过廊下的薄雪，仰头望了望天，那沉甸甸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还飘飘摇摇地下着，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迎面的凉意多少冲淡了昏昏的醉意，她往手心里呵出一口白气，心想，恐怕一会女官们就要来了呢。
今年后宫收了兰惜欢、绿鬓做助力。前朝乔子晋仕途不算坦荡，而梁家那边已被华渊压下来了。她有心也无法联络。
这一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回头看看，好像做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真不知明年会怎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7章 贺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