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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翡翠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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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睡不着,梁曼趴在床头看窗下怒放的灼红花朵。初夏的月光里,花苑好似笼了层轻烟淡雾,牛乳一般透白。
她始终没有寻到姓花的行踪。
梁曼越想越郁闷。有一回,她分明是在廊下远远瞅见这人了,大吼一声“狗东西你给我站住”便提起裙子拔足狂追。
谁知对方兔子似的奔得比她还快。一闪身,那抹红的耀眼的裙角就消匿于千万红花里,饶是她瞪花了眼也再追寻不见了。气的梁曼在花苑里转圈大骂姓花的你个死娘娘腔,我诅咒你生儿子没那啥!
…不。是你自己没那啥,我再诅咒你吃什么都窜稀!
梁曼心里真是憋闷死了,收了这么个才貌单绝、文武不全的小弟,快乐水喝的好好的没成想供应商竟然跑路了…那拜托你把可乐配料表留下来好不好?天天拿红色尖叫糊弄我那能对味吗。
一朵碗大的山茶花被林叶簇拥着探上玉石栏干。夏风相合,花叶摇曳,簇簇挨挨的娇艳花瓣近在咫尺,仿若探手就能够着。
看着看着,她就真去够了。屋外的丫鬟早已经睡下。她蹑手蹑脚拉开碧纱窗,轻若一羽地跳下去。
探头看看左右无人。梁曼翻过廊下玉槛,上去就给那朵花扇了一巴掌,骂道:“开什么开?谁允许你搁这开花的!”
月下的山茶花簌簌轻颤,表示自己很无辜呀。
骂了会花尚不觉解气,她捋起袖子毫不客气地蹂躏它,拿手胡乱揪起叶子。
可弄了半天,花瓣愣是半点也揪不下一片。原来,这玉茗花与寻常花朵不同,它的花瓣与花萼结合的异常紧密。
自古以来,这种花都有孤傲的美名。每逢花期已尽,花将败时,山茶花整朵整朵大团的自枝头凋落。就像衣袂临风的红衣美人自山巅飘然而下,决绝执拗地让人心碎。
只可惜当年颜色犹在,不见昔日玉人。
梁曼揍了会花,对方仍嚣张得分毫未损。一怒之下,她干脆用指甲将整朵娇艳的红花全折断了,捧在手里弹它。
弹了会又觉不好意思了。心道人家开的好好的,受了自己一通迁怒可真是够倒霉。
反正安也安不回去了。梁曼学着工地上搬砖打灰的那副派头,随手将花夹香烟一样往耳朵上一挂,之后便背着手哼着歌,潇潇洒洒地月下遛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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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这几天真是邪了门了,她在北宣宫里再没见到过一个男人。问嬷嬷嬷嬷也只道不清楚。
待闲闲路过湖西一处黑幢幢的宫殿,梁曼想起,她之前四处搜人的时候,丫鬟说是王爷搬过来在这里住。并且,听说华衍前一阵入宫去好久没回来过。
忽然心里升起个念头:姓花的不会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她摸着下巴琢磨一会。虽说那人平日里脑子不大灵光,但也不排除他有这个突然开窍可能。毕竟姓花的即使不睡觉,也常常需要找一个安静地方打坐的。又想,反正来都来了,不如进去搜一搜有没有,没闻到他的味道也放心了。
打定注意后,这回确实是学精了。未免打草惊蛇,梁曼先绕到殿后推开窗缝瞅了瞅里面的情况。又见四下无人,再轻手轻脚翻窗进去。
屋内悄然无声。月光透过朱红殿门,在冰冷的地砖上映出繁繁复复的菱花窗格。
北宣的宫殿都太大太复杂了,一间嵌一间、内室外室串隔间很不好搜。但梁曼很有耐心,将绣鞋滴溜在手里,挨个屋去搜那些浮翠流丹的藻井云楣下能藏人的雕花顶箱柜里、祥云座屏后,嗅嗅有没有那股香味。
铜壶滴漏声声,忽听外室吱呀一声轻响。她唬了一跳,做贼般下意识就往窗边狂奔。跑了几步又觉不对,心想万一来人正是他呢。
如此思忖着。梁曼悄无声息地闪身到门后,屏住呼吸观察外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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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定王匆匆返回行宫。几人随侍在旁为他左右提灯照路。李富照旧陪着那张谄媚的笑脸,小心弓腰询问:“主子,回来了就喝碗药吧。这几天在宫里都没有地方煎药…”
华衍只疲惫地扬手示意他闭嘴。
过了会儿又问:“…王青走了没有。”
顿了一下,李富低头回答:“没有。还在小屋呆着呢…”
想了想,他吭哧吭哧地小声道:“殿下,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呀…我再替您揍这小子一顿好吗,别赶他走了…”
对方没有回答。
走至玉阶下,华衍倦怠地淡声嘱咐:“明日卯时初备轿。没重要的事别来烦我,本王要歇了。”
近日边疆又起骚乱。安豫王命人来报,东胡几处小部落竟私下合纵一体,如有神助般针对边线的兵力薄弱处发起突袭,攻得中原好一个措手不及。因错失先机,东胡边线连连失利。
边疆兵力部署乃重中之重的国事机密,东胡蛮夷小国怎能那般料事如神!景熙帝怀疑,其间定有人里通外国,向外族传递情报。
叛国谋逆可是罪大恶极的死罪。而华衍作为离皇宫最近、又与他结怨最深的弟弟,自然是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尤其,他还擅自离京久久不归。回来后又拔干净北宣所有华渊安插下的人,还以风寒为借口称病多日不入宫觐见。
虽然对方没有挑明,但兄弟二人互相皆对此心知肚明。华衍倒是相当坦荡,反正他没做就是没做。干脆就这样留在宫里与景熙帝同吃同住,还大大方方地主动提出与他共同参详战况。
实际上,再怎么怨恨华渊利用他,华衍也明白这天下总归是华家的天下。就算他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孝子贤孙,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有损祖宗基业的事情来。
当然,若是他与华渊易地而处,那结果可就不一定了。
只是一入宫凡事就不能随意了,而景熙帝的那种作息常人更是受不住。定王强撑病体捱了几天就开始头晕目眩吃不消。也顾不上华渊又要怎样猜忌,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回北宣来休息。
推开殿门,华衍深深地长叹口气。
一边扯松领口一边疲乏地往后屋走。就见远处月光下,轻轻摇晃的翡翠珠帘底露出一对光着的脚。
她时不时勾起脚尖。可能因为殿砖太硬、站久了脚心疼,还交替地悄悄踩在另一只脚背上歇一歇,看着就和水湖浅岸愣头愣脑的小鸟一样。
说来有点不可置信,也有些下流。但华衍确实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脚。
他懵了下。马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心里犹疑,她怎么会半夜来我的屋子。难道…
但念头闪过,定王又黯然下去。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更何况他回北宣是困乏到极点撑不住才临时起意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李富孙米都对此没有准备,她更是无从得知消息。
思索片刻,他有了主意。背手反握一只烛台,华衍倒退着,一边盯她一边假作往别的屋子去。刚跨过门槛,帘后就影影绰绰闪出半只白净的脸来。
两根葱玉般手指拨开珠帘,其后跟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珠子,贼眉鼠眼地往四下乱瞟。
华衍将贼逮了个现行。他当即将烛台上扣住的灯罩拿开,好整以暇地朗声道:“好你个梁曼!进行宫这么长时间,别的长进没有,竟学会爬本王的床了…”
殿内亮堂起来,所有事物清清楚楚一览无余。梁曼咬牙恨恨地骂了一句,扭身就往外跑,对方三两步上前。
华衍撑在门框上堵她。闲闲地拨开珠帘,歪头看她:“你来干嘛?不说我可要喊人抓贼了。”
梁曼捂住胸口躲在阴影里,抬脚就不客气地狠踹他:“给老娘滚!”
可惜没穿鞋威力大减。对方动都没动,显然是没什么感觉。
而且站久了脚底出了点汗。落脚时,她在金砖上打了个刺溜滑往前扑。华衍下意识上前搀了一把,于是就看清了她穿的什么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