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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亲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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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孙米几个拖拖拉拉犹犹豫豫地往外走,全被王青骂脏话撵出去了。
华衍闭眼撑住案桌。染血的掌心压在上面显而易见地发着颤。稳了稳,他站住了。
男人睁开眼,又努力站直挺正了脊梁,这才撩起斑驳的殷红锦袍慢慢坐下。
黑檀木上留下一枚湿漉漉的模糊掌印,像漫过沿的茶盏于杯底洇下水痕。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是血。
主仆二人笔直的一坐一跪,就像金殿上钉下两根硬邦邦的木头。但在外人眼里,这场景总算是正常了。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好歹安心些,将殿门轻手轻脚地吱呦呦带上。
这下屋里更是清净下来,只余两个男人各自悄悄地将原本吃力的呼吸调整平缓。
华衍理智了些。望着窗外道:“你说吧。”
王青绷直的手臂在克制不了地小幅度打哆嗦,显然也是受伤不轻。掌中那把雪亮的剑一直擎得很高,相对应的,他的头就显得更矮了。
深吸口气,王青垂首轻声道:“那天晚上,孙米听到了…”
殿内鸦雀无声,座上人没有反应。他继续说:“他脑子笨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跟我讲。李富,李富他没得顾上这边。我就听了,也辨出些不对来…”
“可是我,可是我、我…”
话语的声量越来越小,逐渐如蚊呐般低不可闻。王青已经说不下去了,他啪啦搁下剑低头俯在染血的金砖上:“属下罪该万死!都怪我没用!我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没胆子…早知道还不如告诉李富去!他比我伶俐多了,肯定当场就去提醒王爷了!”
咚咚咚一个劲磕完头,他重新高举起剑,眼神铮然地望向华衍:“但属下可以对天发誓,那一晚上的事只有我一人知情!若有半句谎言,就让王青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地!”
望着爬上漆朱廊柱的半片亮晃晃日头,华衍没有看他。他静静地听。
安静许久,他低声喃喃:“我是个废物…是我没用,不能为她报仇。又怪你做什么呢。”
像是身负千斤重般,男人缓慢又沉重地拍着扶手。定王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做这些事又能怎样呢?这些事情根本是为了我自己,因为不做我就没脸见她。”
“可做了又好像能弥补什么似的。…实际上什么也没弥补,弥补的,只是我自己的心能安了。”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王青逐渐听不清了。他分毫不敢答言,也慢慢跟着低下头去。像是在对谁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华衍轻声道:“那些天,我常在想,她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不是也有我呢…”
他说的那样轻,像云雾般甫一出口便消散于空中,也自然等不到任何回答或回应。
窗外,林叶缝隙间或闪过宫人来来往往的各色衣角,几个身着鹅黄小褂的小丫鬟在嘻嘻哈哈修剪初夏时分那晕霞似的大朵玉茗花。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沉默半晌,华衍长长叹出一口气。
一扯嘴角,他忽觉针扎般刺疼。抬手一触果然满是血。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他竟没有发觉出嘴角早被王青打裂了。
华衍龇牙咧嘴地嘶嘶倒吸凉气。边用虎口擦着唇角,边蹙眉往怀里上下摸索。可一找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东西也没有,他这才想起自己光披了件外衣就下地来了。于是转头去问王青:“哎,你有帕子没有。”
老实地点点头,王青一手举着剑,另一手歪过去在那身脏兮兮的袖子里摸。费老劲才掏出一条皱皱巴巴还泛黄的旧帕子。尊贵的定王殿下何时使过如此寒碜的东西了,他嫌弃地接过来,用两根指头拎着,皱眉正反正观察了好一会。
叠好帕子细细压着嘴角,忽抬眼见对方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那满脸渗血的青肿东一处西一块,血集在下巴颌上都快淌进衣领里了。
但王青抹都不抹。他吸吸鼻子,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定王又问:“还有帕子没?”
对方又到处在身上找。他摸来摸去寻不着,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了。”
华衍转头看了看。这间新殿他将将搬来了几日,四下里连个书画摆件都没有,更没个趁手能用的家伙事。他干脆拿过王青手里的剑,轻轻快快地将帕子嗤一声裁成两半。
随手将更皱的半块丢他脸上,定王道:“行了,老擎那么高干嘛,好像我真能捅死你似的。快把你那张脸擦一擦吧,你现在出门能吓死个人。”
愣了下,王青乖乖地揭下帕子低头默默擦脸。很快,他也跟着华衍一样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男人看起来是心情好些了。丢开脏了的帕子,对准雪亮剑身仔细端详起自己那张最引以为傲的俊脸。许久后,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单手拎着剑,定王边斜眼睨他,边气哼哼地笑骂:“让你打你就真打,你是真不给老子留情面。王青你老实说吧,是不是想打我很久了?我早就知道你嫉妒我比你帅!…不过还好。要是本王英俊的面容因为你而损失了分毫,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王青讪讪地不敢回话,摸着脑袋表情异常尴尬。华衍自然不会真与他计较,随手摆一摆示意快起来。见他犹犹豫豫,又亲自去拽了一把。
清理干净面上血污,定王踱去里间换身衣裳,随口聊起天来:“你那口牙掉了不少吧。哟,瞧这地上。后槽牙掉了俩。怎么办,你去镶金牙吧。”
“别说,我还真知道城里哪家镶的好。就那个谁,小时候给华灏他娘当差的那个老太监你还记得吗?…掉一颗补一颗,最后一说话满屋子金灿灿的,和嘴里嵌了朵向日葵似的…!”
回忆起那画面,王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二人嘻嘻哈哈过后,他也放松下来。见金砖上大片大片全是华衍呕出的鲜血,复又紧张道:“殿下,您身子怎么样?我去给您传御医好好看看吧!”
定王正换完衣裳出来。他身着一件滚金杏黄的四爪蟒龙朝服,边走边低头细细理着那威严凛凛的盘龙浮金广袖:“无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倒是你说的提醒了我。也歇了这么些天了,我一会儿就进宫问安去,省的他又起疑。”
王青忙拿帕子擦干净双手,上前来帮对方束正玉冠。主仆间十多年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华衍人生第一次穿戴朝服就是王青为他更的衣。
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此时已消散地一干二净。华衍正视着王青,向他坦然一笑:“王青,其实我还要再谢谢你。你打了我一顿,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王青一时又口拙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原地局促了一会,一拍脑袋说属下去喊人备轿。刚要转身,对方出言叫住了他。
其实定王的脾气是自小就臭,王青也早习惯了。毕竟他是先皇众多子嗣中最受宠的一子,自小便锦衣玉食富贵不可言喻。
但此刻,对面那张向来矜傲冷漠从不正眼瞧人的面容上竟是一团脉脉和气。甚至可以说,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异常的柔和又温煦:“王青,其实咱们两人相处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兄弟一样看了。”
二人年岁相当,身量也是相近。除了一人面貌清秀,一人面貌冷冽,两个男人如此面对面照镜子似的站,竟真有几分亲兄弟的意味。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你来的那场景呢。那一回,我偷了国玺玩,不小心将东西砸坏了。没等父皇骂我我就先哭了。父皇实在没法子,哄我说想要什么东西。我说,我要一个玩伴!于是你就来了。”
“说来也怪。那么多的小孩里,我怎么一眼就挑中你了,要不说咱兄弟俩就是有缘分呢…你开头来的时候也不愿意呢,被我欺负地一个劲哭喊要回家。我分了你一半荷叶酥你就不喊了。后来,你就这么伺候了我十五年。”
“还有李富他们几个。你们本来就是世家子,其实如今想来,即使你们不入宫也必定会有很好的前途。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灰头土脸的受尽委屈,一年到头也没法回家一趟。我这个臭脾气,也真是难为你们从没跟我计较过。”
华衍微笑地望着他,温声道:“对了。说起来,你也有段日子没回家了吧。我记得令尊前年致仕携家迁去宣州了。宣州可是个好地方呀,听说那里的卤水豆腐堪称一绝!…一会你就开库挑一挑。千万别和我客气,北宣的好东西多得我拿来打水漂都丢不完。相中什么就带回去,总不能让令尊令堂觉得白养了你这个儿。”
“咱俩年岁差不多,搁常人家里你早该成亲生子了。按理说我是该给你指婚,可我选不了你喜欢的姑娘,也就不乱点鸳鸯谱了。不过嘛,我现在也慢慢琢磨出点东西了。什么门当户对温良贤淑呀,真不如挑个自己称心的好。两个人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比当什么官都管用…”
王青站在那懵了好久。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对方没来由的一番话中听明白他根本是在赶自己走。他慌得重重跪了下去,拼命磕头:“殿下、殿下!我不回家!属下发过誓要跟随您一辈子的!”
男人搀他起来,宽慰地拍拍他肩膀。笑道:“咱俩十多年的感情,你也别再一口一个殿下的了。王青,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亲兄弟。如果你认同我的话、认同咱们十多年的情谊。如果你也把我当兄弟看,你就点个头,好吗?”
王青犹豫着与他对视。回忆起这十五年的情谊,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对方。他渐渐站直了,反抓住对方的手郑重地冲他连连点头。
华衍也跟着他点头,欣慰地笑说:“好,既然你也当我是兄弟,那你就更不能撒谎瞒我了。”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盯着他:“…王青,你老实告诉我。你想过她没有?”
脑袋嗡地一下,王青霎时间愣住了。
对方握住他的手不放。眼睛深深看着他:“我知道。我也是男人。她整天不端庄不文静没半分规矩。有时候露一截手臂,穿那样紧的衣裳还扭着腰走路…自己嘚瑟不管不顾瞎晃,无怪乎晃得人家心烦意乱了…”
“这种事对男人再正常不过了,脑子里想的谁也控制不了,这我懂,也能理解,我也不怪。…所以王青,我问你。你有没有肖想她?”
王青嘴巴颤抖着反复翕合。他嗫喏了许久,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渐渐的,他的脸灰败下去了。
他无力地垂下头。王青扑通跪了下去,俯地一言不发。
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笨了。是的,华衍与他相处了十多年,他多了解自己。他却与他说,自己没胆子敲门。
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他阳奉阴违忤逆命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向来是最拎得清轻重的。可他却独独在这件事上没胆子…他没胆子的到底是什么。
仰头望着殿梁上浮雕的玉兽,华衍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好,很好。你是把我当兄弟的,你确实从不骗我。如果我问李富,就算有他也定要狡辩说没有。这也是我向来最看重你的原因。”
可话说到此,王青竟忽然落泪了。
男人额贴于殿砖上,无声地静静流泪。明明方才两人搏命般互殴、打得那样狠那样凶,明明平日常常挨骂受冤屈…无论受再多的气王青也未哭过。可是今天,对方轻言慢语几句平淡的话语却让他流泪了。
华衍撑住案桌。他转过身不去看他。
“既然如此,我就更留你不得了。我这就请旨去,求华渊赏你个闲职做做。文官你肯定是不成的,里面弯弯绕绕太多了。依我看,不如你就去四哥那里做个戍边的小将军吧,离宣州探亲也近些。反正同北宣一样也是正三品。…四哥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呀,又太平又富饶,还清闲。而且靺鞨早对中原俯首称臣几百年了,那里决没有任何危险…”
殿内只有王青颤抖吸气的声音,衬得外面那群打打闹闹的小丫鬟们笑声更灿烂了。
定王背身轻轻道:“…其实,若是我送走她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王青,是我不够兄弟,根本是我华衍对不起你。你走吧,也不要和我推脱了。不然从此以后,你看我也难受,我看你也难受…我认你做兄弟,你就是我的兄弟。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哪怕之后不见面,我也认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王青重重磕头,沙哑地高声道:“我就是死也不离开北宣一步!我王青对天发誓!以后再看她一眼就将眼珠子剜下来,再和她说一句话我就把舌头咬掉!”
对方没有回应。华衍吱呀推开殿门,他跨过门槛径直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