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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枇杷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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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缭绕,氤氲叆叇。暖池清辉如月,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于水池中。
两人面貌清隽风神秀彻,眉目间更是一般无二的冷淡深邃。
放松地挺直身,反靠在玉池边。定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面人:“…哦,原来如此。毕竟本王与圣上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辨不出来,这也不能怪你。”
对面男人垂眼,默然无声。
梁曼此时也没什么心情再去折磨华衍了。蹲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往男人背上胡乱撩水,没察觉出手指下的身躯始终紧绷如铁。
华衍反手握住她搁在肩头的手,眼睛仍紧紧看着景熙帝。佯作训斥地微笑道:“也就是皇兄宅心仁厚,不会计较。这里可不比北宣,你再成天这样无规无矩的,早晚要吃苦头。”
一会儿,几名深蓝衣裳的内侍进来。领头有个尖嘴阔腮的太监看着年长些,一见景熙帝就尖着嗓门大叫:“我的主子啊!天呐、天呐,您这背是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男人摆摆手,低声道:“无事。”
对方立时闭嘴了。景熙帝侧头示意了下,几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伺候擦拭。华渊从水中哗啦站起,匆匆披上布巾走了。
这时,梁曼忽然想,这样一大群没鸡的日日看着一个有鸡的在眼前滴里当啷晃,心里会不会很嫉妒很怀念呢。
白玉池边沿水珠滴答滴答,清池面漾开了一圈圈波纹。几人一走,空空荡荡的殿内立时安静下来。
华衍迅速松开握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冷道:“本王不过就晚来了一时,一时不在就…呵,我和他很像么。真是稀奇。本王和他哪里像,你倒是讲来给我听听。”
刚才梁曼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初见他的时候,与清润温柔的哥哥要好,讨厌他这个狠辣无礼的弟弟。
那个时候华衍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个头比她高不上多少,欠打又嚣张。一张嘴一说话就惹人厌烦,行为更是讨厌又自以为是的幼稚。
显是皇宫的吃穿用度不错。两年过去后,蠢皇子长开了,身高压了她一头。他哥哥又重回康健。这时两人并肩一起便是别无二致的挺拔身量。
而时间越久,兄弟两人原本截然相反的气质五官,竟然隐隐有些殊途同归了。更奇怪的是,两年过去,她反与原先讨厌的弟弟站在一起,怨恨起从前的朋友…
怔怔地想到此处。华衍还没问没了地臭着脸冷冷逼问她。梁曼被他吵烦了,不耐地随口回答:“男的脱光了不都一样。不穿衣服谁能分得出来。”
定王殿下不可置信地呆住了:“…你!”
男人哗啦从水中站起,气急败坏地撑住池边就要上来:“——臭女人,你到底看过几个男人?!你和他…!”
话未说完,梁曼想起正事,立时打断道:“等等!我问你,看见小花了没有?”
闻言,对方脸上略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抬抬下巴冷笑:“她?呵,你什么身份,本王为什么要告诉你。”
见梁曼脸上不悦,华衍更是故意放缓语速。云淡风轻地闲闲道:“一个小小的舞姬而已…行宫里的人,哼,本王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
其实华衍自己也觉得,他如此针对一个女人好像有些怪怪的。但他就是下意识地不喜那个与她要好的舞姬。华衍也说不上为什么。
男人弯下腰,两手撑在玉池边沿,怡然自得道:“嗯,没错。本王将她送给皇兄了。啧啧,皇兄这般温厚,想必定会好好疼爱美人的。”
梁曼的脸冷了下来,道:“把小花要回来。”
华衍支在池边,挑眉:“不。”
她眯起眼冷冷盯他。
梁曼抱臂,拿眼往下一扫,华衍也跟着一同往下看去。顿时下意识地并腿。
反应过来,又直起腰来。华衍从水中慢条斯理挺起身。学着梁曼的样子抱臂,大方地冲她站直了。
顺带还挺了挺腰板,脸上嚣张挑衅、自得地好像全无所谓。
两人对视一阵。
她猛一提裙屈膝,他迅速弯腰护住。梁曼吃准这一空隙,揪住他头发狠狠往水里摁去。
大吼:“你要不要回来?!”
定王殿下咕嘟咕嘟喝水,吃力地含糊不清怒骂:“…梁曼,你死定了!!!”
对方喝了一会没声了。她再哗啦揪出来,华衍被憋得面红耳赤大声咳嗽,狼狈地拨开脸上湿发。
梁曼将他的头发在手腕缠了几圈,居高临下滴溜起来,厉声道:“老娘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把小花给我要回来!!”
华衍费力粗喘几口气。他还有些睁不开眼,反手抹去锋利的下颌边缘挂着的水珠。
猛地掐住她下巴,自下而上阴狠凶恶地冷森森道:“老子也告诉你…臭女人,你死定了!本王现在要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
之后就是华衍跪在水里掐她下巴,梁曼趴在池边死揪他头发。两人困在水边对峙僵持许久。
华衍坚决不肯帮她要回花君。
梁曼倒也不是怕饮料出事,只是她现在想喝了。
但她身上的万春稳定了些。她稳定了,他那稀薄的责任感就不稳了。现在的花君处在一个谁喊跟谁走的阶段。尤其这个人实在脑回路清奇,他对什么都很无所谓。
就上回,他自己说的那个与人私奔的舞姬红采。因为偷情被他撞见了,跑路前还心虚地来捅了他一刀再走。
结果花君本人就将此事瞒下了。梁曼还是替他收拾屋,刨出件血淋淋的血衣才知道的。的亏他说自己没事…
反正最后,华衍一直掐她下巴不肯松手,她就干脆薅下来一把他的头发。
古人就这点好,弱点清晰明了。定王殿下疼得差点掉出泪。
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完了,两人互不妥协。暴怒过后,定王殿下恶声恶气地表示,想要小花,就先把他伺候好了。什么时候他心情好了就勉为其难考虑考虑。
其实梁曼也是可以直接去问华渊的。但她就是不想。迫不得已,只得为了自己的饮料忍气吞声攥紧拳头了。
待定王殿下沐浴完毕,伺候他穿衣。晚上用膳也被叫来,什么剔鱼骨吹热汤剥果皮,对方支使来支使去花样百出地报复她,梁曼一直在努力忍住将汤扣他脸上的冲动。晚膳后,梁曼随他踏入永安殿。
好不容易要歇下了。华衍又喊她去洗水果,说他要吃。
梁曼的耐心也在此时到达了极点。她在金盆里凶狠地揉搓那几颗不知从哪进贡来的软烂枇杷,已经准备好一会怎么拍他脸上了。
可等心怀叵测地端着玉碟重新踏入寝宫后室,她傻眼了。
偌大座雕龙祥云的紫金木榻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他们显是将将洗漱完,犹带水汽的墨发如瀑倾泻而下。两人都是随意批了件薄如蝉翼的暗纹素衣,腰上也同样系了根一模一样的素白绸带。有肌肉弧度的结实胸膛在衣领下隐隐半敞。
一人面色不虞,冷冷淡淡地侧倚在床柱翻书。只在散落发丝间露出一张朦胧的侧脸。另一男人则在榻上正襟危坐,平静地手搭膝盖,似是闭目养神般不动。
一侧窗棂支开条窄窄的缝隙。有清凉的夜风而来,吹散满室暖香,宽大的龙纹金帷缓缓浮动。
金殿之下,九龙烛台火光幽暗。光亮映在两个男人、那两幅形貌肖似的俊美眉眼上,更是让人难以分辨。
本来,她一晚上都再没见到景熙帝,她还以为这个寝殿只是华衍自己在皇城睡的。现在梁曼彻底发懵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脸盲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男人都和华衍长得一样。
梁曼端着玉碟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拿不下决定将枇杷给谁。十分希望华衍可以给个暗示。
可榻上的那两个男人,正坐的那个睁开眼淡淡看她,随后又阖上了。倚柱翻书的那个微微瞟了她一眼,又漠然地将眼移回。
但就是这鼻孔看人、让人火大的一眼,让梁曼终于认出了华衍。她本来都不打算拍他脸上了。当下,大踏步上前,面带微笑声音温柔:“殿下,您的枇杷。”
趁对方抬头的一瞬。她迅速抄起被搓揉烂熟的果子,恶狠狠地拍在定王脸上:“请——慢——用!”
黄澄澄黏糊糊的汁液顺着男人深邃分明的侧颊往下淌,对方惊愕地抬头望她。之后,是旁侧男人的怒吼:“梁曼,你又找死!!!”
他这么一吼,梁曼又慌了。不知所措地望了望一个怒目圆瞪、一个垂首默默擦拭脸颊的男人。
放下碟子,忙去扒拉扒拉旁边那个发怒男人的头顶。发现里面有块新鲜斑秃,她这才放心了。
梁曼将一颗果子也啪叽呼他脸上,无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定王殿下,这是你的,请慢用。”
拍完了马上转身抓紧跑路。见真华衍又要暴跳如雷地当场发作,她只好再抓一颗果子拍上去:“不够还有,不够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