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苏杭不停雨

23、番外三 我们不需要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石板上烙下光斑，周遭有婉转清亮的鸟鸣，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瀑布水流冲击出的轰轰声，夏天的山林间的气温宜人，吹过的风都凉爽舒适……
　　余檎叹了口气，如果这几天两个人没有闹僵，这次科室的团建活动未尝不是一次完美的户外约会。
　　坐在隔壁长凳上的童熙把矿泉水装好，完全不看余檎，自顾自地把背包背上：“我休息好了。”
　　余檎也跟着起身：“等我一下。”
　　对方却好似完全没听到一般，只是闷声往前走。
　　“童熙，童熙！”余檎皱着眉，加快脚步追上他，一把拉着他的手臂，“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换做平时，童熙早就呛声过来和他吵作一团了，如今却是一言不发，目光闪躲。
　　余檎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脑海中不禁开始浮现最坏的结果。
　　“我们以前说好的，有任何问题都要说出来，可以吵架但是不能使用冷暴力。你……你现在故意这样，是不是因为，你有了别的打算？”他尽量没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此刻语境下也足够童熙理解到他话语的含义。
　　回应他的是童熙愕然的神情，还有别扭又犹豫地喃喃：“不是……我没有、没有那么想过……”
　　不是在计划分手，那其他原因都好说。余檎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既然不是要提分手，那没什么值得你这么纠结的，直接说给我听吧，不论我能不能理解。”
　　童熙抿着嘴唇，抗拒开口。
　　“既然你不愿意说清楚，那我们就不走了。”余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尽管这道路的石阶很宽，但两人拉扯的动作和紧张的氛围怎么看都是有八卦可以听的状态，路过的陌生人不论是上下山，经过他们时都忍不住刻意放慢脚步，偷瞄上几眼，竖着耳朵等内容。
　　童熙率先忍受不了这样的注视，把头偏向一侧：“别在主路上杵着……”
　　见他有了对话的意图，余檎转头看看四周：“那边有小路，去那边说？”

　　说是小路，其实作为景区上山的另一条选择，依旧能看到有不少人，但比刚刚少了一大半视线，童熙还是觉得好多了。
　　“说吧。”余檎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熙张合了数次嘴唇，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余檎皱着眉想了想，换了个问法：“这样，我们边走边聊，我问你答，可以吗？”
　　童熙点了头：“可以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余檎领着他开始向前。
　　“是和我有关的事吗？”
　　“是。”
　　“是我以前做过什么事，让你最近回想起来不高兴了吗？”
　　“不是。”
　　“那就是最近发生的了。”
　　“嗯……”
　　余檎一边问一边整理思路，童熙则是在几轮问话后，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忍不住心中暗暗嘀咕这样的问答模式感觉像在玩海龟汤。
　　他们不紧不慢走了五六分钟，来到和主路汇合的一座亭子。亭子建在石桥上，下方有溪水汩汩流过，上面的风很大，像开着一台天然空调，亭子的长椅上挤满了纳凉聊天的人。这是个不错的休息点，但他们要继续往前，加上没有空余的座位，便决定不在这里停留。
　　根据一路上对话内容筛选出的信息，余檎心里有了大概方向。
　　那时他们正穿过两旁坐着的游客要准备下桥，嘈杂的环境里，余檎的声音依旧清晰地落进童熙的耳朵。
　　“是你上次住院期间听到了什么话，让你很介意，是吗？”
　　“我们的关系被其他医护看出来了？”
　　童熙下意识停住。
　　余檎比他多走了两步，刚好走过亭子，站在下桥的第一阶台阶上。
　　注意到童熙的反应，他舒了一口气，回身笑道：“看样子，我都猜对了。”

　　童熙的胃病在上班后无法抑制地加重了，办公室里的奶茶甜品、聚餐时的重口味菜式、冰的辣的、高油高糖……一方面是想合群，另一方面是有了胡吃海塞的正当理由。不管余檎怎么唠叨提醒他都不听，结果就是出现了药物都缓解不了的胃痛。
　　那天晚上童熙吐得昏天黑地，持续的腹痛根本走不动路，只能给余檎打电话求救。奈何余檎值夜班无法离岗，他挂了电话立刻联系急诊那边，叫了救护车上门接人，事后还给急诊科送了牛奶水果以示感谢。
　　有了余檎上下打点，童熙当晚被送往内科住院治疗，输上液后疼痛终于得到缓解，疲惫袭来后，童熙忘记了护士让留意液体余量的叮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是余檎在下夜的同事来了后，得空去内科病房看了他一眼，避免了液体输完后血液回流的事故。第二天余檎下夜班也没回家，在内科陪了童熙一天，他之前跑会诊也和这边的主治医师打过交道，除了完善各种家属签字，对方提议的相关检查余檎也都答应了，连着周末两天，余檎带着童熙把检查都做了，胃镜结果是相对好的，没有什么严重的病变。
　　四天清淡饮食加药物治疗，童熙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余檎周一要照常上班，童熙提前和他说好了，自己一个人办理出院就可以。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余檎也安心放手让他自己去做。
　　现在想来，也是那天之后，童熙的状态就不对劲起来。
　　童熙用简洁的语言总结当时听到的内容，说出口后莫名有些心虚，他低着头，脚步放得很慢：“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也想过直接冲进去反驳，但他们和你都在一个医院上班，而且他们说的是事实……我要是闹了，事情传出去，对你的影响不好。”
　　余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童熙，你现在太懂事了。”
　　这话听着像是还把他当小孩看，童熙下意识眉头紧皱，不快道：“你什么意思？”
　　余檎没有停顿：“夸你，思想行为都很成熟，完全是一个优秀的大人。”
　　他直白的赞美陈述令童熙嗔怒的情绪烟消云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哦……”

　　蜿蜒的石板路穿过高大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树冠遮挡了大多数阳光，走入其中后，整体比外面暗上许多，但厚重的墨绿色里夹杂了明亮的光线，树缝间形成的丁达尔效应看起来格外美丽圣洁，仿佛误入了仙女精灵居住的童话片场。
　　童熙放缓呼吸，想到往后场景绘制中没准能用上，便静心记下这光影交错的颜色带来的震撼……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风景上，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有什么贴上来时，童熙被吓了一跳，顺着视线看去，才发现是余檎牵住了他的手，两人肩并肩前行着。
　　童熙有些害臊，生怕遇上余檎同事，回头看了看身后有没有人。
　　余檎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虽然平时没在他们面前有过亲密举动，但也不算是藏着掖着。大家出于礼貌不提，但又不是傻子，这都几年了，肯定已经看出来了，不然早就源源不断地给我介绍对象，或者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说到这，他好奇地问：“明明我每次去找你们写字楼找你的时候，你都很开心地向你同事介绍我，怎么一到我这边你就这么紧张？”
　　“情况不一样啊，我同事就算知道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对我的岗位和工作内容产生影响，但是你是在医院工作，万一有人故意散布出去，就算你的同事不在乎，但万一被患者听到了，肯定会有接受不了的人，万一遇到内心歹毒的去投诉，污蔑你在换药的时候动手动脚……”童熙叹了口气，“你才当了几年主治，要是有这种负面舆论在身上，之后去评更高的职称，肯定会受影响的。所以我觉得，最起码在你同事面前，我们表现出关系疏远，对你未来的发展会好一点。”
　　他缜密的回答虽然让余檎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其中的担忧依旧令他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温软，实在是难掩动容，他忽然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按在童熙的脸颊轻轻捏了几下，表情似笑非笑，别扭极了：“童熙，这都你有点不像你了，是不是背后有军师？”
　　童熙眉头一皱，别扭道：“这么明显吗？我确实请关系很好的同事帮我分析了。”
　　余檎道：“心意我收到了……谢谢你。你的同事也很好，这次麻烦人家了，下次我送点零食奶茶过去吧。”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但是当事人享有知情权，况且闲话是出自我同事之口，我更了解我的同事，如果你当天直接告诉我，然后问我‘这该怎么办’？那我听完就会说：‘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余檎迈开脚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你知道医院里每天能遇到多少离谱荒唐的事吗？比同性恋夸张的比比皆是，根本记不过来，而且不同科室还要互相请教帮忙的，没有人会想把事情闹大，搞砸科室间的关系。”
　　“至于患者，我都是按规章制度小心做事，他们康复出院了，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大家赚钱都很忙的，不会特意打听我的事。”他随意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愿意让我治，就给他换个管床医生呗，不麻烦的。”
　　“哪怕我在医院的处境真的因此变得很糟糕，我又不是非这家医院不可，换个地方上班就好了，没准环境能更轻松。”
　　树林尽头的阳光明媚，出来的一瞬间甚至让人忍不住闭眼躲开强光的不适感。
　　童熙能感觉到余檎没有松开他，相贴的掌心温热，这只有力的手依旧牵着他向前。
　　“我工作是为了能让我们过更好的生活，如果反过来需要靠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去维持正常工作，那才是本末倒置。我们不需要畏畏缩缩、偷偷摸摸的。”余檎道，“快点忘记听到的那些话，变回那个生病前的童熙吧。”

　　童熙心里五味杂陈，担忧和感动一并在心头翻涌。他职场上的阅历还是较浅，分不清楚余檎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宽慰他编造的，但事已至此，他都决定选择相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再惦记这个事了，以后出了什么事，你之后记得自己应对你同事！”童熙说着，微微活动手腕和指节，手指从对方指缝间穿过。十指相扣远比简单的握手要暧昧得多，哪怕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也能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余檎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他的打算，也像是在给他承诺：“好。”
　　这番谈话结束，童熙心里松快许多，语气也比之前活泼了不少：“我们中午吃什么？”
　　余檎道：“主任提前预订了山上的农家乐。”
　　“农家菜肯定好吃啊……免费吗？”
　　“团建活动费以前已经收过了，你就当这次是免费的吧。”
　　“那太好了！今天除了水我什么都没带，现在已经没力气了。到农家乐还有多久啊？”
　　“稍等，我导航一下，看看还有几公里……我包里带了饼干，你要先吃点吗？实在走不动了我可以背着你走。”
　　“不要，那也太丢人了！你把饼干给我就好！嗯……有没有近路啊？”
　　“这已经是导航上的时间最短方案了，人工小路的话不清楚呢，不过要是乱走可能会迷路，所以还是沿着大路走吧！”
　　“唉，那好吧。唉，收回前面的话，如果我实在走不动了，你真的能背我吗？”
　　“其实以你现在的身高体型，还是有点难的，不过具体要试了才知道。”
　　“那算了！别到头来害你抻到腰了……”
　　“哈哈，真体贴啊童熙。”

　　两人边闲聊边前进，爬山的路线他们才完成了一半，哪怕体力已经消耗了许多，但两人心里都知道，只要脚步不停，这样一起继续走下去的话，早晚能顺利到达终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