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足》细雪如沙

6、第6章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大连的春节比往年更冷些。
　　唐宁回到家时，暖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低头摆弄手机，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姐！"唐安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唐宁怀里。二十岁的大学生已经比姐姐高出小半个头，却还像个孩子似的把脸埋在唐宁肩头蹭了蹭。
　　唐宁感觉眼眶发热，伸手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发丝——这丫头在北京读书，半年没见了。
　　"研究生考试考得怎么样？"唐宁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整理着唐安衣领上的褶皱。
　　唐安眼睛弯成月牙："姐你放心，我感觉能过笔试。"她凑到唐宁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带着撒娇的味道："笔完试我就想家了...想你做的酸菜炖排骨..."
　　沙发上的唐清浅重重咳嗽一声。他穿着皱巴巴的毛衣，手里攥着半瓶白酒，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色。"养这么大，连声爸都不会叫。"他嘟囔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小女儿，"白眼狼。"
　　唐宁感觉怀里的唐安身体一僵。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转向父亲时眼神陡然转冷："你养过谁？安安的学费、生活费，哪一分钱是你出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般锋利，"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唐清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仰头灌了口酒。他现在住的房子、吃的饭菜，全是靠着大女儿施舍，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酒液顺着下巴滴到毛衣上，唐宁看着父亲这副模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没本事却要装大爷，长得平平无奇却总觉得自己魅力无边。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是母亲李兰在撑着。母亲开着小超市，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而唐清浅，那个所谓的父亲，拿着微薄的工资，大半都花在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唐宁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母亲去"捉奸"时才九岁。那是个闷热的夏夜，母亲攥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破旧旅馆的走廊里，她听见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看见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仓皇逃窜。年幼的她捡起地上的拖鞋朝那个女人砸去，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后来这样的场景成了家常便饭。母亲的朋友王阿姨常说："男人花心是因为没压力，生个儿子他就知道攒钱了。"
　　母亲信了这话，三十五岁高龄又怀了唐安。结果还是个女儿，唐清浅变本加厉地在外头鬼混。
　　月子里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总觉得是自己肚子不争气...
　　李兰的抑郁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渐渐堆积成无法承受的重量。
　　她试过抗争——为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女儿，她必须抗争。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她都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
　　可唐清浅的夜不归宿像钝刀割肉。水电费、房贷、孩子的学费，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这个要强的女人，白天在超市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还要给两个女儿做饭洗衣。
　　她像陀螺一样旋转，用惊人的毅力在婚后十五年内攒下两套房子。
　　但再坚固的房子也挡不住心里的寒风。每当深夜，听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李兰的指甲会深深掐进掌心。
　　她试过所有方法——哭闹、哀求、甚至跪下来求唐清浅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那个男人的心就像漏水的竹篮，永远装不了真心。
　　抑郁像墨汁滴入清水，渐渐染黑了她全部的世界。
　　唐宁记得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常常站在阳台发呆，眼神空得吓人。十五岁的她还不懂，那是一个人在凝视深渊。
　　那天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突然推开教室门。唐宁永远记得老师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唐宁，你爸爸来电话...你妈妈出事了..."
　　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声响，唐宁疯了一样蹬着踏板。推开家门时，六岁的唐安蜷缩在床角，小脸惨白，怀里死死抱着母亲常穿的毛衣。
　　看见姐姐，小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姐姐...妈妈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唐安的声音支离破碎，"好多红色的...妈妈不动了..."
　　唐宁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她机械地抱起妹妹，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沾在唐安袖口上的血。去医院的路上，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场噩梦。
　　重症监护室的门像一道生死界限。李兰躺在无数管线中间，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医生的话传来："脑干损伤...手术希望不大..."
　　唐宁趴在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拍打在唐宁的脸上，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紧握成拳。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走廊尽头的哭声，真是令人窒息。
　　"唐宁，咱们总要留一套房子住吧？都卖了，你妈不一定能救回来，你爸我拿什么养你们？"唐清浅的声音像钝刀一样割着她的耳膜。
　　十五岁的唐宁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你不卖我也要把房子点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箭。
　　三天后，家里房子贱卖了，凑够了手术费。
　　唐宁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母亲被推了进去。
　　李兰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是无神地睁着，仿佛已经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李兰的手术成功了，她还活着，但成了植物人。
　　唐清浅没有伺候李兰一天，是唐宁每晚给李兰翻身把尿擦身子。
　　可是一年后李兰还是去了。
　　葬礼过后，唐宁发现父亲的眼神变了。那个总是油嘴滑舌的男人开始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仿佛她突然成了大人。
　　"宁宁，爸有个远房表姐在沈阳，家里条件不错，就是没孩子..."唐清浅搓着手，眼睛不敢看女儿，"你看安安还小，跟着咱们也是受苦..."
　　唐宁正在整理母亲的遗物，听到这话猛地转身，手中的相框"啪"地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照片上是她和妹妹一左一右亲吻母亲脸颊的温馨画面。
　　"你什么意思？"唐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唐清浅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就是...送养...人家愿意给一万块钱..."
　　唐宁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才没倒下。当她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燃烧的怒火。
　　第二天，那个所谓的"远亲"真的来了。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厚厚的信封，一进门就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躲在姐姐身后的唐安。
　　"哎哟，这小丫头长得挺俊..."女人伸手想摸唐安的头，唐安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唐宁挡在妹妹前面，声音颤抖却坚定："阿姨，我妹妹哪儿也不去。"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姑娘，你还小不懂事。你爸都跟我说了，你们现在困难得很。跟我走，你妹妹能吃香的喝辣的..."
　　唐宁突然抄起门边的扫帚，疯了一样朝女人打去："滚！滚出去！谁也别想带走我妹妹！"
　　女人尖叫着躲闪，信封掉在地上，粉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唐清浅冲上来想拦住女儿，却被唐宁眼中的恨意震住了。
　　"你不让送人，那你把她养大吧，我不管了！"唐清浅恼羞成怒地吼道，说完拉着那个狼狈的女人离开了。
　　从那天起，唐清浅真的再没给过姐妹俩一分钱。他依旧早出晚归，依旧用微薄的工资去讨好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
　　唐宁退了学，在班主任惋惜的目光中收拾了书包。走出校门时，她回头望了望教学楼，那里曾有她考上重点大学的梦想。
　　冬天的唐宁推着烤红薯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的手上已经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六岁的唐安被托付给邻居照看，每天唐宁回家时，妹妹总是趴在窗台上等她，小脸冻得通红。
　　"姐姐，今天有人买红薯吗？"唐安总是这样问，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唐宁会笑着从怀里掏出半个没卖出去的红薯："有啊，这是专门留给安安的。"
　　其实大多数日子，她们只能靠社区发的低保金和好心邻居的接济度日。唐宁学会了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给妹妹买最便宜的秋衣秋裤，自己却穿着单薄的外套过冬。
　　最艰难的是唐安生病的那次。
　　高烧不退的小女孩蜷缩在床上，嘴里喊着"妈妈"。唐宁背着她跑到医院，却连挂号费都凑不齐。她在医院走廊里跪下来求医生先给妹妹看病，承诺一定会补上医药费。
　　那天晚上，唐宁找亲戚借钱看病，都觉得她还不上，没人借给她。
　　唐宁从那时就明白了人情冷暖，她在医院门口卖掉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首饰——一枚小小的金戒指。
　　一个老板看她年纪小，故意压价，她咬着牙接受了。
　　回到病房，唐安已经退了烧，正睡得香甜。唐宁轻轻抚摸妹妹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春天来临时，唐宁换了个营生——卖烤串。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推着改装过的三轮车到夜市摆摊。
　　夏天的蚊子特别毒，她的胳膊和腿上全是红肿的包。有些喝醉的客人会对她动手动脚，她学会了用竹签子当武器保护自己。
　　唐安七岁生日那天，唐宁用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当她把插着蜡烛的蛋糕端到妹妹面前时，唐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许个愿吧。"唐宁轻声说。
　　唐安闭上眼睛，认真地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姐姐，我许的愿望是我快块长大帮你挣钱。"
　　唐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自己胸口跳动。
　　那一刻，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迟迟不肯咽气，她跪在母亲身边发誓"一定照顾好妹妹"，再难她也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