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117、117. 先更

　　1.

　　总镖头顿了顿，让她上来说话，那人立刻抹把脸跑上楼。

　　我有点好奇出了什么事，问鸥霞友要不要去看看，但她们是合格的镖师，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并不肯离开有镖物的房间，只派出我代表众人打探消息。

　　我来到隔壁，正好赶上那人进屋。她比我从楼上往下看更惨，衣服上全是湿漉漉的污泥，头发打着绺，脸和手都脏兮兮的。

　　见了总镖头的面，又跪下了。

　　“蒋总一定要帮忙啊！不然我家少主就麻烦了！我们这趟镖本是送到春台，正要回程，却碰上了镖局的老主顾，要送一批山货回顺靖。原也不是贵重东西，就是些山珍，我们少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谁知中途遇雨，我们在附近旅馆歇下，老板要看看箱子里的货湿了没，我们开箱查验，不知怎么回事，三箱子山货尽变成了木屑树根！主顾非要我们赔偿，可我们明明没动过箱子，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总镖头问：“交货封箱的时候，确认好了吗？”

　　那人道：“确认好了，所以我说奇怪呢！我怀疑是主顾掉了包，坑害我家少主，但拿不出证据啊！”

　　我偷看周围人的神色，她们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了然，此刻竟完全不惊讶。

　　“蒋总知道，我家少主干这行不到一年，有经验的老镖师都走了，我们几个也都是赶鸭子上架，谁见过这场面呀！蒋总经验丰富，一定想想办法，这主顾翻脸不认人，说那些山货都是贡品，开出天价索赔，我家少主若不赔偿，就要拉她见官！我已经奔波一日，求告无门，偶然听闻蒋总在附近投宿，特来求助！您若帮忙，我们镖局上下铭感五内！”

　　总镖头只是问：“你们上次看货，是什么时候？”

　　“出发前验过货，之后就再没开过箱。”

　　闻言周围人皆摇头叹气。

　　“你来找我，一定是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可是我也没主意，吃了精心设计的亏，只能认栽。那位主顾说了什么要求没有？”

　　那人苦脸道：“现下只是让赔钱。”

　　“回家吧，让老镖头决定。”总镖头道，“这不是你和少主能解决的，你家少主不过诱饵罢了。”

　　“可是，老太太正重病着，万一被气得好歹……”

　　总镖头叹息道：“那有什么办法呢？既是老主顾，一定也是顺靖人，你们要在顺靖继续发财，地头蛇得罪不了，能息事宁人已是上策，抓着你家少主见了老镖头的面，人家才有诚心谈条件。”

　　那伙计知道总镖头也爱莫能助，便心灰意冷地准备走了。总镖头是个厚道人，虽帮不上忙，也给那人拿了两件干净衣服，一个给她自己，另一个给她少主。

　　她走后，一个镖师道：“竟是正道镖局的伙计，我从来没见过。她家已经混成这样了吗？唉，也算是报应。”

　　总镖头没有太多感慨，只是挥手道：“咱们吃点饭，也该启程了。”

　　旁观了热闹的老板却嘿嘿地笑：“原来昨夜总镖头执意开箱验货，不光是验你们，更是验我啊。想来那家主顾与人里应外合，用次货瞒天过海，再索取高额赔偿，赌的就是小孩子没防人之心，不知留后手。”

　　总镖头也陪着笑：“您说的哪里话，这是我们镖局的规矩，无论老主顾新主顾，都得这样做……”

　　我没白看戏，算是长了个大心眼，带上早餐回房，把这件事对同伴们学了一遍。

　　鸥霞友道：“正道镖局曾经格外辉煌，顺靖城里数她家面子大，道上还是衙门都有人脉。后来贪欲渐增，动了歪心思，借走镖之机囤积粮食待价而沽，这下捅了大篓子，彻底得罪官府，人脉都保不住了。现在家中产业只余十一，大女是个能干的，为保老母顶下罪名，现在正在狱里呢。这位少主好像才十五，跟着她的也不过干了一两年的‘青镖’，论经验恐怕还不及鹤应，镖师年纪愈大愈吃香，找这位少主做生意的，不是不懂行就是憋着坏。”

　　我还是有些唏嘘：“既然是老主顾，在顺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事还是挺不择手段哈。”

　　鸥霞友笑道：“走镖，走的是江湖，也是生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遇到过好多比这还离谱的事呢，你要是想听，路上给你们讲个够。”

　　——

　　2.

　　我们走在路上，听鸥霞友侃大山。除了小来和我两个“青镖”，属老板听得最津津有味。

　　她说的故事离奇得像编出来的，什么将通缉犯藏在箱子十来天，直到闻见屎尿臭才真相大白；什么一家人骨肉相残，打听好走镖路线故意埋伏，还想装成黑吃黑痛下杀手；什么遇到一伙儿劫匪，怎么盘道都不肯松口，套话中主顾认出匪首正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她每讲一个故事，掌柜都会问是不是真的，其余镖师就零星地出面作证。

　　“老镖师的资历，你当是白熬出来的吗？这种事情我都不用编，现实比话本子还离奇呢！”

　　“这些说破天，也就是个人恩怨，反正路上也是没趣，你有没有‘带劲儿’的故事？”

　　镖师们都笑了，连连说有，鸥霞友清清嗓子道：“我们走镖路程遥远，车马粮食齐全，总能遇到那些想搭便车的，若是孤身行路之人，征得主顾同意后，便载人一程，收点小钱。当然了，前提是顺路，不能耽误正事。

　　“那日，我们帮个做生意的娘子运货回家，她卿子也同行，只是生了病，途中有一半都是睡在车中的。我们歇脚时遇到了个跛脚的郎君，得知顺路，他便问能否载一程。老板欣然应允，就让他与自己的卿子在一个马车休息。跛脚郎君也帮忙照顾卿子，细心得很，于是几日来住店也是两个男子一间房，老板随我们一起。

　　“夜半，我们有个镖师肚子饿，出来吃东西，路过卿子房间时听见一阵怪声，似乎有女子在行猥琐事，还当坏人趁两男子睡熟，意图不轨，当下不敢声张，回去把老板镖师都叫醒了，大家破门而入，才发现床上只有两人在……”

　　我忍不住问：“在干嘛？”

　　“还能干嘛？做那挡子事嘛。那跛足男子胸口俩馒头，分明就是个女的！当时穿的衣服厚，谁看得出来呀？俩人已经睡三晚了。”

　　大家唏嘘之际纷纷讲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带劲儿”事，这种八卦最有意思，让我想起和妙霰大风天投宿遇到董师姐和丁师妹的场景了，当日两人互相揭短，可是让我和妙霰过足了耳瘾。

　　“别光我们讲啊！彭可久，你做护卫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达官贵人的秘辛？”

　　我听过的最多秘辛就是妙霰干出的糟心事，虽然和她分道扬镳，也不至于拿出来博人眼球。当护卫这么多年，嘴严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不过她们都期待地等着，我便转了思路，把史觉非的故事大概讲了讲。

　　现在可好，鸥霞友惊异道：“史觉非竟是你抓住的？”

　　“是那对姐妹抓住的，不过若非她自己放弃抵抗，十个我们也未必打赢。”

　　“平时闷葫芦一个，还挺能藏的。总镖头，可别放这家伙走啊！这样的人才难找了。”鸥霞友又道，“鹤应，你也想想办法，把你师姐留在镖局。”

　　小来笑着望了望我，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表白时说要追求他，可是迄今为止，我还什么事都没有做呢。小来也不给我献殷勤的机会，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又好又快地完成，我们到达下个旅店时，我收拾好东西就去找他，一切已经井然有序，没有我能做的余地了——

　　马喂完了，衣服洗好了，箱子都检查完封起来了。我只好问他要不要练剑，小来晃晃肩膀道：“不了，师姐，今日实在太累，倒不是我躲懒。”

　　“哦，哦……”

　　我唯有点着头离开，并且深感自己的笨拙，我没追求过男孩子，我的所有主动都停留在表白的层面，也不知这样下去对不对。

　　晚上还是我们四人一组，守着两口箱子，我和小来仍旧睡得晚，负责关窗锁门。今夜没有下雨，月亮很圆很亮，我躺下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月亮从窗棂中透出，便默默地听着虫鸣想心事，小来对我说晚安，我随口应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师姐还没睡吗？”

　　“嗯……”

　　“在想什么呢？”

　　我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噜，道：“我想，我说过的话虽然是酒话，却也不是胡说的，难道不作数了吗？”

　　小来轻轻一笑：“这是师姐的决定，不必同我商量，我睡了，师姐也早点睡吧。”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有些辜负。

　　这些日子以来，属于小来的新生同样流进我的心田，我不想认识别人，却还是和大家成为了好友，每往前走一程，说过的话和记住的人都越来越多。

　　我无法做回从前的彭可久，却暂时钻出了封闭已久的壳子，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留下。现在我确实过着想要的生活——朋友就在身边，江湖就在路上，一身武艺有施展之处，也不必屈心抑志做贵人的鹰犬。

　　一路向东，终于远沙府即在眼前，总镖头将镖旗直接降了一半，从气势上就带着“一切皆可商量”的怀柔。这天我们头一次没住像样的客栈，而是在废弃的民房扎营，分成三组，轮流守夜。

　　“你们放松一路了，这趟镖最难的地方就在远沙府，可不能功亏一篑。”总舵主吩咐道，“老板家中关系复杂，寻常好过的未必能过，没准有人盯上这批货，你们心中存个念头，睡觉也得睁一只眼。”

　　我因她此话分外紧张，别说睁一只眼了，甚至整宿都没睡着，但凡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抓住兵刃，直到黎明都无事发生。

　　兴许是看到了我眼底下的青紫，小来提醒道：“师姐，你这样强撑不行，后面少说还有三日的路，不能不休息。”

　　我说道理我懂，架不住就是精神紧张，小来道：“上我的马，靠着我稍微睡会，只一刻钟也能恢复精神了。”

　　我不要，觉得这样很难为情，但总镖头见了也劝我：“你去车里和老板一同休息，不能硬撑，身体吃不消容易生病。”

　　我当然更不能去和老板同乘，那比靠着小来休息更不像话。两相比较之下，也只能放弃面子，去找小来靠着。他找来一张厚帕子系在我双眼上，隔绝了大部分阳光，然后暖暖地环抱着我。

　　“睡吧，白天很安全，养足精神，晚上才好守夜。”他又低声道，“师姐不用觉得丢脸，‘青镖’都是这样容易紧张，我第一次走镖，也吓得整宿睡不着，只能白天偷空睡觉，她们都见多了……”

　　马背很稳，他的怀抱令人心安，我向后一靠，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