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15. 先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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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镇上的几家兵器铺都与鸥霞友很是熟识，幸赖她帮忙掌眼，我也买到了合适的新鞘，心中一块石头跟着落了地。鸥霞友挑匕首的样子和我那时如出一辙，试过十余把后，摇头遗憾道：“都是好兵，就是不合手啊！这东西看缘分，我过段时间再来。”
小来调侃道：“都嚷嚷一个月了，缘分还没到，你是不是该新打一把了？”
鸥霞友道：“那多贵啊！还是得碰。”
鸥霞友提到兵器就打开话匣子，我左耳听右耳冒，时而思绪飞到别处。这里的富庶不比他处，出了镇子向东，通往京都的官道就是所谓的仙家道，就我目前之所见，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这种地方竟然也会有“伥鬼食人案”出现？这可是京畿。
我们回到镖局时，听见里面热闹嘈杂的人声，鸥霞友喜悦道了句“总镖头回来了”，就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我也终于正式见了总镖头的面。
曾经听小来说，总镖头今年有五十多岁，她半白的头发却看着比我师傅还要苍老，五官像风霜打磨过似的，处处透着威严和凌厉。
小来为我介绍，她的一双大手就飞快握过来：“幸会幸会，总听鹤应说起你，方才老鸥也对你赞不绝口，李稚风的高徒，真是后生可畏呀！”
我也略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总镖头又问：“镖局现在正在用人之际，诚纳天下英杰，你想不想和鹤应一起，在镖局干上几年，走南闯北地涨涨见识？虽说难免苦点累点，但镖资不低，可比当护卫好多了！”
我没想到总镖头并非应酬，而是真的听说过我的过往，当下又陷入不知说什么好的沉默，讪笑两声道：“承蒙镖头赏识，只是我现在没有定性，还没决定好停在哪里，也怕自己干不长久，辜负了镖头信任……”
总镖头笑道：“好说，纵然不想入伙，也是我同门贵客，你且在此待上几日，让鹤应陪你四处转转，反正有宗生意还没到。”
鸥霞友道：“还没到？这是什么说法？”
总镖头道：“我路上已同一个老板谈妥，月末就要护送四箱古董去远沙府，订金已拿回来了。”
镖局众人听闻有生意做，一个个都欢呼起来。
远沙府可是在最东边，这一趟一来少说三个月，再向西去生死地，就是四个月后的事了……我看着小来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打消了劝他请假回生死地看望稚元的念头。故友重逢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如今的经历才是属于小来的新生。
“师姐，这次走镖，你要不要一起？”小来建议道，“咱们好不容易重逢，若只见了这么几日就要分别，实在太遗憾了。”
“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干，”我道，“稚元在门派待着，什么时候去找她都行，若总镖头同意，我就跟着你走一趟，也开开眼界。”
——
2.
我并没决定是否留下，却还是想陪小来走一趟镖，总镖头欣然接纳我临时入伙，这之后的几日，我当起了镖师们的陪练。
这里的风气和门派、妙府不同，没有师徒长幼的按资排辈，也没有上下之分，无论老镖还是青镖，不工作时都是一样的同伴，不同路数的功法在一起切磋，进益也一起讨论。我享受着钻研武艺的畅快，却还是同小来以外的人保持距离，切磋完就找借口离开，没兴趣参与闲聊。
与此同时，大家也在为即将到来的任务做准备，细心的小来发现大旗上纹刺的“名隆”两字开了线，就想缝几针加固。他腾不开手，叫我去他房间的抽屉里取来针线盒。
我打开抽屉，拨开针线盒旁放着的一封信，拿出针线后才意识到，封皮上是稚元的字，那就是稚元的回信。
我当下有一瞬犹豫，还是将信放回原位，拿着针线盒找小来。他在我身边安静地缝，我安静地看，半晌，我问：“稚元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
他笑着看我：“师姐看到信了？想知道内容？”
我点头承认：“挺好奇的，看来说了不少我的事。”
我以为小来会顺势答应给我看，可他抿着唇摇了摇头：“确实说了很多师姐的事，她说你前段时间过得很苦，差点以为你死了。如今琐事缠身，也没法随时开解，便让我好好陪你。”
我浅浅一笑：“哦，原来是这样。”
小来道：“今晚我们不和大家一起吃了，我给师姐开小灶，你想吃什么？算了，我估计你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就挑着你喜欢的东西做吧。”
半年前在生死地，就是他和后丘轮流掌厨，我感念他细心记得我的喜好，又不忍见他太过劳累。小来却道：“我们吃点合口味的东西，说说话，聊聊天，否则你一日来都开不了几次口。”
那晚，小来不仅做了两菜一汤，还神神秘秘地带来一个酒坛子。
“总镖头的私藏，只剩最后一点了，咱们两个浅酌刚够，可不能让别人发现，否则大家要说她偏心。”
掀开封口，酒香四溢，我去将窗关了，与他各斟一杯。可供细聊的话题其实很多，但长期以来，我缺乏合适的分享对象，攒了太多的事，反而无从开口。
“初雪那天分别后，你们顺利到达凤苑了吗？”
小来问出这话时，我才发现他还停在很远的过去，未曾开口的讲述比我预计的还多。夜风吹得窗前的几棵树不断敲打窗棂，我们的杯盏和竹筷碰撞出细碎的伴奏，我一口酒一口菜，将深埋许久的诸多心事逐一谈起。
我终于有机会说说自己了，原来我心中无比期待这一刻，只是现在才看清。
凤苑何宅中逐渐萌芽的爱慕，不计结果的表白，无法挽回的分道扬镳，雪夜的追踪，以牺牲一场自由换取另一场自由。妙霰的发配军营，我的身不由己，阴差阳错的建功立业，被迫死亡的属下，以背后的五鞭子成就主公的运筹帷幄……
后面的事，纵然再饮一杯，就着灼喉的辛辣，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原来如此，本来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一个个都离散了，明明同行过那么久，还是会离开交点，走向自己的前程。难怪师姐变化如此之大，心里装的事太沉重了，太难过了。”
是的，我很难过，这段日子都很难过，没见到他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难过了。我举着酒杯，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后来酒杯都举不住，只是默默垂泪。
小来拍着我的肩，将一条胳膊环在我背后，轻轻将我揽到身前。
“师姐的难过，我都感受到了。”他轻声道，“想不想我帮忙呢？带着你去找妙小姐好吗，还是找后丘侠士？既然做过那么要好的朋友，关系绝非说散就散，总有缓和的余地，师姐不要这样自苦。”
我摇头，这没有必要，实在没有必要。
“没有谁和谁会一直在一起，时间会走，人会变，缘分也会散，缘分散了就是散了，我和妙霰朝夕相处十年，说散也就散了……”
这份感悟是时间剩给我最后的东西，不管是镇山钉岳奇朋的坟墓，还是该绝未说完的遗言，散了的不只是缘分，还有脆弱的生命。
“有的缘分会散，有的不会，师姐也走了十年，难道我变了吗？”小来轻声道，“我曾经也迷茫，也痛苦，我觉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唯独我和稚元被忘记了，可能再被人记起时，我们已然白发苍苍，大半人生都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我都没想过能再遇见你，也没想过能来这座镖局，重新生活，认识新的朋友，所以师姐，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的痛苦也会过去的，就算暂时没有过去，也总有那么一天。师姐，你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我是何等幸运，有的人只差出前后十几天就阴阳相隔，而我不告而别十年，回到原点，还有机会弥补遗憾。我总是回头看，看失去了什么，可是环着我的小来的手臂，稚元送来被泪水湿皱的信笺，都是尚在拥有的温暖。
小来还在积极地询问：“我同你去南郡，找妙小姐解开心结吧？还是说你想去找后丘侠士？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的体贴令我愈发难过：“你还要带着我找后丘？为什么呢……我都说了我喜欢他，难道你都不在意？”
他笑道：“我在意，但我也在意你啊。不管你们的缘分散了没有，谁也无法替代同出一门的情谊吧？师姐对我的提携、照顾，是我无法忘怀的，就算你还喜欢他，你也是我师姐。”
别再围着别人转了，明明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可以无牵无挂地过自己的日子。
小来总是那么好，漫长的等待能换来什么，能不能交换什么，他明明都不知道，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只为了报答当初对他的点点照顾。我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人体如此神奇，要靠此物向周身乃至他人泵送热量，心脏停跳的那天身体会冷下来，身体冷下来，人就会像降温一样消失不见。
我的头抵着他胸口的温度，竟然开口问道：“你还喜欢我吗，小来？”
“我若说还喜欢，你又要把我推开，做问心无愧的师姐，我若说不喜欢，好像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似的……”
我执拗地要个答案：“所以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他叹息道：“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也没有不喜欢，要怎么界定呢……恐怕像你对后丘侠士那样，既喜欢，又讨厌，虽然讨厌，却还喜欢。”他又调侃我，“若说不喜欢了，师姐会松一口气吗？”
我道：“我会追求你。”
他的身体一僵，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我重复一遍：“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会追求你。”
半个时辰前，我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段话，我也明明没这么打算过。但树叶如此轻柔地拍窗，心事如此无碍地释放，他温暖的怀抱令人无比珍视，想牢牢抓住尚未消散的热量。
如果我们的人生很短，短到只有三十多年好活，壮年已近迟暮，周遭仅存的人和事都将离我远去，我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将遗憾带进坟墓。
“师姐是认真的，不是调侃我吗？”
我点头，说是认真的，他却许久都没回应，半晌后也只是追问：“为什么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
3.
事关该绝和鱼骨剑的一切，终于从我封闭的心事去往小来的耳朵。
她们都说是私奔，我否认，但该绝听了也许会笑。他说过喜欢我，未必是真喜欢我，就像我对小来的表白，此时此刻，他的温暖无可替代。如果一刻的温暖可以绵延一生，那么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小来听罢唏嘘不已：“所以，这件事才是师姐的心结。这位小郎明明就要柳暗花明，却还是在意外中丧生。唉，相比之下，分别又算什么，总好过阴阳相隔吧。”
我道：“如果我们也很快死去，我不希望留下遗憾。”
小来拥抱我的手臂更紧了些：“我知道师姐心中为何难过，你说的话我都懂了，但今日我们喝了酒，话做不得数。师姐若真下定决心，今晚过后可以追求我，也可以继续拿我当师弟，不必为今日冲动的言语负责，非要下定决心，给我们的关系一个着落……其实我和师姐的感受不同，我觉得人生很长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头，也不知道途中能遇见多少人，既然错过会导致遗憾，那么就去做，做了就不后悔，无所谓结果好坏。我对你表白失败，但我不后悔，我又等了十年，浑浑噩噩的，我也不后悔，所以我并不是想用付出让你回报什么，我只是自己想这么做。
“如果明日清醒过来，师姐仍旧觉得我值得，就追求我吧。”小来低低地笑了，“师姐要怎么追求我呢？”
我几乎溺在温暖的海里，酒和他轻柔的耳语，都让脑袋变得晕乎。
“陪你切磋，再给你买点你喜欢的东西，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计划不错，那就明日再说。”小来道，“我扶师姐躺一躺吧。”
我对自己如何移动到床榻上已然失去印象，只记得他将令人眷恋的温度掖进我的被角，令我此夜睡得格外安沉。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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