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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稀里糊涂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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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灵堂里静悄悄的,未关紧的木门在风的冷灌下吱吱呀呀作响。
叶璎铃里衣外只穿了一件粗麻的孝服,还是那日被人强硬地扒下喜服后小环匆匆忙忙给她套上的。
她被沈家大夫人领着进入这灵堂已经三天了,也不知道小环和柳妈妈怎么样了,还记得大夫人悲伤中带着愤恨的眼神:“都是你,都是你,我们家璟儿才这么急地去了,你就在这里为我们璟儿好好地守个七天吧,也算是你尽了自己的职责!”
白日里还有府上的人进进出出地上香或哭灵,夜里却只留下她一个人跪在这里,还不许小环她们过来陪着,也不肯送水送食物,明摆着就是要故意磋磨她来泄恨。
倒春寒的夜里,她已经尽力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冷意却深入骨髓一般驱不尽,不仅膝盖在青砖地上跪的麻木,脑袋也好似冻住一样没知觉了,完全无法思考。
但叶璎铃并不敢闭眼休息,被大夫人的人发现责骂一顿事小,更可怕的是,是那角落里站立着阴冷盯她的男子,那男子与棺中灰白面色的尸体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她已经知道,那就是棺中之人,沈家这一代的嫡长孙沈明璟的魂魄,而沈明璟本是她千里迢迢从扬州乘水路来到京城成亲的对象。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没有在死亡的那一瞬间离开,反而滞留在这灵堂里阴森森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到了夜里,便只盯着她一个。
都怪自己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奇怪少年,不知道给自己眼皮上抹了什么东西,让她一天天地见鬼。
不是说抹的拿东西最多只能维持两三天吗?怎么就是消不掉了?
若是要自己再见到那家伙,定要狠狠诘问一番!
可是,依现在的处境,她也许永远也见不到那家伙了。
如今她只能麻木地跪在这里,不停在心中默念看不到看不到,僵硬地低头,哆哆嗦嗦地数着地上青砖的纹路,盼望着这长夜尽快结束,期望能早一点看到日光,看到带有活气的人,这样才能避开角落里的鬼魂,让自己得以解脱。
突然间,灵堂的门吱啦一声被打开,有人迈着轻轻的步子进来了,璎铃惊恐地回头,却看到大夫人身边的罗妈妈带着两个小厮进来,手上还捧着一段白绫。
她心中警铃大作,有些结结巴巴地问:“罗妈妈?是罗妈妈吧,怎么,怎么现在过来了……”
两个小厮望着自家府上的这位新少夫人,面上都带着不忍,罗妈妈却是一脸阴狠:“叶姑娘,不对,既然你进府那日已经和我们家大少爷的灵牌拜了堂,已经是我们大少爷的新妇,那便是我们府上的大少夫人了,自当是夫唱妇随,我们家大夫人怜你刚入门就失了丈夫,往后一个人守寡只有吃不尽的孤苦,特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到了黄泉之下好与大少爷继续做对夫妻,相互陪伴,在人世间也落个好名声。”
璎铃愕然于沈府的态度,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匆匆忙忙就被大伯母连哄带吓地推上喜船来到京城,从下船到现在才不过三天,沈家这就要逼着自己去死了?
饶是当今圣上在朝堂上大推理学,赞扬女子贞洁坚韧之德,民间也纷纷跟风,为不少守寡的节妇树立牌坊,可这也太急了,甚至是要在深更半夜的逼死自己,不给一个说话辩驳的机会。
想到这里,璎铃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自己太过单纯大意,璎琴一向是聪明知礼,怎么会在大婚前突然和什么从来没听说过的情郎私奔了?和京城权贵家的联姻婚事,又怎么会偏偏这么好这么巧地落在自己这个小透明身上?一定是他们早就知道了这幢婚事不简单!
她惊慌的不知该怎么办,罗妈妈身量中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手劲儿大的,还有两个小厮在后面守着,自己这几天都只匆匆吞了些点心粗茶,论蛮力无论如何也挣脱不过他们的。
再环顾四周也没能找到可以防御的物件或逃出去的口子,此时的璎铃才发现灵堂里除了小厮们守着的门,两扇窗都被封死了。
面对罗妈妈的步步紧逼,璎铃不停地往后退,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沈明璟,迫切地希望着能有人来帮帮自己,而沈明璟却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脸,无声地做着口型,未出声的话语分明是:“夫人,来陪我吧!”
自己什么都靠不上,可她还不想死,更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便强作镇定与罗妈妈交涉:“罗妈妈,我是叶家嫁过来的姑娘,沈家和我们叶家乃是世交,新妇刚入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你们怎么向叶家交代?夫,夫君的去世我也十分悲痛,请您向大夫人回复吧,我愿意自囚于小院,终生为大少爷祈福,还请夫人给我一条活路。”
罗妈妈不屑地笑出声:“叶家嫁过来的姑娘又如何,你们叶家不过一介商贾,是我们家老太爷重情重义才坚持认了这门婚约,就算毁约谁又能说些什么,又何况你们叶家还送过来一个二房出的三姑娘来顶替大房的二姑娘嫁入我们沈府,就是因为你们擅自换了人,乱了八字,才让我们家大少爷这么突然地去了,若说起来,我们府上还要向叶家追责呢!”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你识相一点,就这么乖乖地跟着我们大少爷去了,大夫人也就不追究了,你还能以大少夫人的名头下葬,落个忠贞的好名声,以后你们叶家的姐妹也好婚嫁,若是你不识相,那就勿怪我老婆子用强了。”
“啊!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小环,小环,柳妈妈……”璎铃已经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是摆脱不了这命运了,只能徒劳地大声呼救,期望着能有谁来救救自己。
既然这世界上真有鬼,那一定也会有神吧,自己连大少爷是得了什么病去的都不知道,就要这样为他陪葬了吗?
难道真就没什么善鬼良神能帮帮自己吗?自己还没及笄呢!璎铃胡乱在心中想着,已是惊恐到了极点。
“哼,不知好歹,非在这大半夜的吵闹,死也死个难看!”罗妈妈已是极为不耐,她跟着大夫人二十余年,这样的事已是轻车熟路了。
向身后跟着的两位小厮做了个手势,那两人便沉默着上前,一个粗暴捂住璎铃的口鼻,一个便架住她的两臂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又无比惊恐地看着罗妈妈将那白绫打个结,套上了自己的脖颈。
璎铃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没了气息,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离体,而角落里的沈明璟却终于迈开脚步,伸出手向她走过来,要掐住她的脖子……
看着吊在梁上的少女头垂下没了气息,罗妈妈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对那两个小厮道:“你们先回去吧,切记,今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少夫人是自己悲伤过度,自愿为我们少爷殉情的。不然,仔细你们的家人!”
小厮顺从而沉默地悄悄退了出去,罗妈妈这才故作惊慌地喊道:“来人……”
只是还没有喊出声,就被一声闷棍打晕了过去。
藏在门后的黑衣少年跳出来,麻利地救下梁上的少女,又在棺木上拍了张黄符,让角落里的鬼魂不敢再靠近棺木和叶璎铃。
随后他又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木人,轻轻划破叶璎铃的右食指,在木人的额头点上一滴血,瞬间木人就变成了叶璎铃的模样,程千一将木人幻化的叶璎铃挂在房梁上,这才回来开始拍她的脸。
见她许久不醒,程千一也有些后怕:“奇怪,她的魂魄还未离体,此时应该只是昏过去了,不应该不醒啊……难道是力度不够?”
正要下了大劲儿再拍,叶璎铃痛苦地咳嗽着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中,下意识就要大叫,程千一当即捂住她的口,附在她耳边轻轻道:“别叫,是我,我是那个与你同乘船的小道士。”
叶璎铃惊慌地爬起来,注视着程千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没想到自己在船上曾经救下的小道士救了自己一命。
想要说话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璎铃只能用手势询问程千一为什么还在这里。
程千一看懂了她的手势,却没有回应,拉着她闪出灵堂,在门口的大槐树后躲了起来,示意她不要出声。
远处渐渐有了灯火和人声,叶璎铃瞪大了眼睛看大夫人带着一众下人匆匆向灵堂赶来,随着脚步渐近,她开始听清大夫人的声音:“那丫头该死透了吧,有她为我的璟儿陪葬,也是她的福气……”
身边倚靠的人没有出声,却有水珠接连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衣袖上,程千一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却眼泪不断的叶璎铃,前几日她还是在船上憧憬着婚后生活的明朗少女,今夜却经历了生死变换,怎么能不惊慌失落痛哭一场?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程千一只能在一众人都进了灵堂后,悄声对叶璎铃道:“别害怕也千万不要出声,你在船上救了我,我也一定,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叶璎铃狠狠抹了抹眼泪,无声,只是重重点头,指了指灵堂。
此时灵堂内的人们已经跟着大夫人假模假样地哭起来,尤以大夫人为首,她命令小厮放下“叶璎铃”,确认“她”死透了,这才大声哭喊着“我的儿,怎么如此心狠。”
闹到沈家上上下下都醒了过来,除了病重的沈老太爷,其他各房都派了人都匆匆赶到灵堂,听着大夫人哭她的忠贞,愿意为新婚的丈夫殉情,只是看着地上叶璎铃的尸体,心照不宣地洞悉了真相,只有面色上装作悲痛。
沈大老爷更是沉声道:“叶家虽为商贾,教养出的女儿却品性端正,如此贞烈,令我男儿也钦佩,明日我就向圣上陈书,定为这孩子求一座贞洁石碑!”
叶璎铃越听越心寒,浑身都战栗起来,她的命运是早已注定的了,怪不得叶璎琴宁愿与情郎私奔也不愿意嫁过来,而大伯大伯娘却并没有着急派人去追叶璎琴,反而是过来劝自己替嫁,她们不仅知道这幢婚事有鬼,还知道自己嫁过来后或早或晚会面临的结局,却还是舍不得与沈家攀亲的权势诱惑,将自己推了出来。
她的死亡,是叶家与沈家不谋而合的策划!
愤怒与悲伤像火一般在她的心中烧起来,烧的她极尽心痛,恨不能冲出去与这些人同归于尽,却只能躲在这树下默默无言,指甲已经深深陷在手心里流血,她也浑然不觉。
程千一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僵硬与愤怒,也震惊于沈家人的心狠,但此时的形势更是十万火急,他的幻化术只能维持4个时辰,而沈府毕竟是天子脚下的国公府,把守严密,他们必须赶在天亮之前逃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