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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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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时,夜色已经浸得很浓了。江穗卸了妆,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刚躺到床上,手机就震了震。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头像——一片墨色的夜空,只有一颗星。备注是“夜航船”。
【夜航船】:新戏开机?看了你之前的试镜片段,沈尘缘的“静”抓得不错,但缺了点“劲”。
古籍修复师的手,看着软,捏镊子时指节该有股绷着的力——那是常年跟纸张较劲练出来的。
江穗指尖微顿,想起下午围读时,李导也提过类似的话,说沈尘缘的“静”不是空,是内里有股撑着的东西。
她坐起身,回复:谢谢,明天开拍第一场戏就是修复镜头,我会注意。
窗外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窄缝,能看见几颗亮得很脆的星子。江穗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对着窗户拍了张照。
夜空是深靛色的,星星像被谁撒了把碎钻,疏疏落落地嵌在上面。
她把照片发给“夜航船”,加了行字:今天的星星很好看。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只有两个字:【是挺亮。】
她笑了笑,相处这么久,对对方的好奇是难免的,但她觉得,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告诉自己的意思。
所以她从未问过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
放下手机时,窗外的星子好像更亮了些。江穗想起明天要拍的戏:沈尘缘在雪夜里守着修复室,于择寻冒失地闯进来,带进来一身寒气和雪花,问她“那些碎纸片子,有什么好修的”。
而沈尘缘只是抬眼,睫毛上沾着从窗缝飘进来的雪粒,说“它们碎了,可字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台词。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模仿着捏镊子的力度——就像“夜航船”说的,得有股绷着的劲。
夜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近日天气越发的冷,当天拍戏还下了场大雪。
江穗裹紧羽绒服钻进房车时,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她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
车是父亲上周刚让人送来的,说冬天拍戏遭罪,有个移动的窝能随时歇脚。
她当时还笑父亲小题大做,此刻却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好处——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暖光把小小的空间烘得像个温箱,桌上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
她脱了厚重的外套,窝进沙发里翻剧本。明天有场情绪激烈的对手戏,台词得再顺顺。
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刚标出几个重音,房车的门就被轻轻推开,经纪人张姐搓着手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刚结束?”经纪人张姐把包往旁边一放,“给你谈了个新代言,小众香氛品牌,调性跟你挺合,酬劳不高但团队靠谱,我看了合同,没坑。”
江穗头也没抬,指尖点了点剧本“行,你定就好。”她不太了解这些。
张姐应了声,却没立刻走,犹豫着瞟了她两眼,试探着问:“网上……没看手机?”江穗太过平静,本来按照她之前的性子,现在应该在房车里窝着哭闹。
江穗这才抬眸,眼里带着点茫然:“没啊,怎么了?”
张姐看着她全然不知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摆手:“没事,小事。你先忙,我去跟团队对接下代言细节。”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关门时的力道都比平时轻了些。
江穗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却也没多想,继续埋首剧本。
直到脖颈有些发酸,她才放下笔,随手摸过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消息铺天盖地涌进来,标题刺眼——
“江穗片场特权?专属房车随时歇脚,同行顶寒风啃盒饭”
“资本宠儿就是不一样,别人冻得发抖她躲暖房,这苦谁爱受谁受”
点进热搜,狗仔拍的照片角度刁钻,她从片场快步走进房车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配文极尽讽刺,字里行间都在说她“娇气”“钱多烧得慌”“不肯吃苦”。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骂声密密麻麻压过来:
“别的小花在寒风里等戏,她倒好,直接开房车进组,真把片场当自家后花园了?”
“想起前阵子李姐在零下几度的户外拍夜戏,冻得说不出话,对比太强烈了”
“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靠着家里有几个钱就搞特殊,这种演员能有什么共情力?”
江穗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指尖有些发凉。她知道父亲送房车是心疼她,但从没想过会被这样解读。
片场确实冷,可她每天收工时间比谁都晚,剧本上的批注密密麻麻,一场哭戏拍了七遍,眼睛肿得像核桃……这些没人看见,大家只看到她钻进了一辆暖烘烘的房车。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剧本,既然做了这件事,那就接受观众的审视,她不再打开手机,此时认真研读剧本才是最重要的。
她是这么想的,可这边的秦田田却不然。
自从江穗进入演艺圈后,一向不怎么关注演艺圈的秦田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刷微博。
秦田田经常搜索一些关于江穗的评论,她也出手买过水帖,谁知被骂的更厉害……
她就小心观察江穗的状态,发现江穗根本没发现,她似乎很少关注这些,秦田田悄悄叹息一声,幸好穗穗没发现……
这样下来,她也不敢再做什么,毕竟江穗还是有专业团队的,她只要好好支持她就好了。
手机铃声突然炸开,屏幕上跳动着“秦田田”三个字,江穗刚接起,那边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嚷嚷:“我的祖宗!你上热搜了知不知道?那帮人瞎咧咧什么呢!不就是辆房车吗?冬天拍戏谁不想暖和点,凭什么拿你说事!”
秦田田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江穗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喘口气才慢悠悠开口:“看见了。”
“看见了?!”秦田田的音量又拔高了八度,“看见了你还这么淡定?我刚刷到的时候气得想顺着网线去撕那些人!他们知道你为了拍好一场戏反复琢磨到半夜吗?知道你上次淋雨拍外景发着烧还硬撑吗?就看见个房车就开始道德绑架,有病吧!”
江穗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轻声道:“跟他们置气不值当。”
“不值当?”秦田田显然不信,“你别是强装的吧?是不是偷偷躲在房车里哭呢?我跟你说江穗,这种事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帮网友就是闲的,过两天就忘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江穗这边始终没什么波澜,终于迟疑地停了下来:“你……是真不在意啊?”
江穗笑了笑:“真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一个个去堵。再说了,拍戏是我自己的事,舒服点能更专注,这就够了。”
秦田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又确认了两遍:“真的?你可别骗我,受委屈了一定要跟我说。”
“真的。”江穗保证道,“我这会正看剧本呢,忙得很,没空琢磨那些。”
“行吧……”秦田田这才松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那你也别太累了,看完早点休息。房车暖气足,别闷着,记得开点窗透透气。”
“知道了,管家婆。”
挂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江穗看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恶评,随手按灭了手机,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剧本上。
江穗的团队也不是盖的,很快出手把热搜压了下去。
她在娱乐圈身份敏感,作为资本大佬的女儿,出道即演了一部大IP《青芜记》的女二,和当今顶流许如影和当红小花柳元清搭戏,流言蜚语满天飞。
甚至第二部就是李导的《千年一笔》,虽然不是大制作,但是这个饼按理来说怎么也不该落到她头上。
阵容刚官宣出来时就骂声一片。
不过她也习惯了,江穗发现了,似乎这个世界里的“演员”这个职业,总是充满谩骂,被观众审视,但她没觉得多不满,可能这个职业,就是要被观众批评吧。
秦田田就没她那么轻松,整日关心她的精神状态,毕竟江穗这个名字只要一在网上出现,就留下遍地谩骂。
她看了眼日期,已经将近十二月,距离《青芜记》播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里也渐渐开始紧张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亮相。
准备上床睡觉时,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是零星几点,打着旋儿落在玻璃上,转瞬就化成了水痕。
不过片刻,雪势便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像揉碎的棉絮从天而降,很快就给光秃秃的树枝裹上了层白绒,连远处片场的布景板都蒙上了层朦胧的白。
江穗放下手机,转头望着窗外。雪花簌簌地落,把方才还显得萧索的世界衬得温柔了些。
房车的暖气隔着玻璃漫出去一点,将靠近的雪花悄悄融化,在窗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汽。
她伸出手指,在结了薄霜的玻璃上轻轻画了个圈。圈里的雪落得急,像要把这冬日的冷意都揉进去。
她忽然就想起第一次穿来这个世界时,红毯上刺眼的光,那是她茫然,紧张。
第一次走戏被吵,秦田田的热情,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老式居民楼里的温暖,家人的疼爱,“夜航船”的帮助,逐渐汇聚成了一个新的江穗。
她一开始演戏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因为“江袖”这个角色与自己的表姑相似,还因为拍古装戏时,总能让她寻起旧时的回忆,带来很浓烈的安全感。
而现在,演戏似乎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是支撑她在这个世界活着的动力。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例外,这个世界也会因她的存在,而给她回响,虽然现在的回响,大多伴随污言秽语,但是只要做了一件事,那么她就会一直做下去。
她生日这天,片场收工时天还没黑透,江穗裹着羽绒服往房车走,远远就看见车窗里透出暖黄的光。
拉开车门,秦田田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拆包装,见她进来立刻蹦起来:“寿星来啦!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桌上摆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是支银灰色的记号笔,笔身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专门找匠人做的,”秦田田献宝似的,“你不是总说剧本上的批注笔不好握吗?这个重心调过的,勾台词肯定顺手。”
江穗刚想说谢谢,剧组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就拿着设备进来了:“江老师,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吧?”今天是她生日,团队早就定了要在短视频平台开场生日直播,算是给粉丝的福利。
秦田田吐了吐舌头,指了指桌上的草莓蛋糕:“我买了这个,你们就不用准备啦,我先走啦,回头再找你玩。”秦田田不想打扰江穗工作,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直播正式开始,江穗对着镜头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就瞥见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起初还有几条祝福,很快就被不堪入目的评论淹没——“又在房车里装模作样了”“生日都要搞特殊,真把自己当大小姐”。
她没太在意,转头问旁边举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在实时看吗?”
那工作人员是剧组临时找来的,大概早就听过些风言风语,此刻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不然为什么叫直播?江老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弹幕瞬间炸了锅,满屏都是“嘴替!”“说出了我的心声”,阴阳怪气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江穗指尖顿了顿,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屏幕,可不知怎么回事,弹幕突然变成了一片黑屏,只有零星几个白点在动。
“可能是网络卡了,”助理赶紧打圆场,把蛋糕推到她面前,“江老师,切蛋糕吧?看看喜不喜欢。”
她拿起塑料刀切开蛋糕,草莓的甜香弥漫开来。这是原主最爱的口味,可她尝了一口,只觉得甜得发腻,舌尖像裹了层糖霜,涩得难受。
勉强咽下去,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后半场直播,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大多是助理在说。
下播后,房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都离开了,只剩下暖气运行的微弱声响。
助理把设备收起来,小声说:“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江穗摇摇头,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江父江母打来的。“穗穗,生日快乐啊,”妈妈的声音带着歉意,“今年又不能陪你过了,想要什么礼物?”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原主微博里的风景,里面一条在巴黎铁塔下的照片肆意青春。
“没什么想要的,”她轻声说,“就是……想去巴黎。”
“没问题,”爸爸立刻接话,“等春天忙完这阵,我和你妈抽时间陪你去玩一个月,好好放松放松。”
挂了电话没多久,哥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生日快乐,小穗,”哥哥的声音爽朗,“礼物让助理明天送到你公寓了,是辆新出的跑车,颜色你肯定喜欢。”
江穗笑着说了句“谢谢哥”,刚挂断电话,她打开匿名聊天的网站,想看看直播的情况,指尖却不小心滑到一个聊天框里。
她刚想退出,看见头顶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她指尖一顿,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消息,对方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发来一句:“生日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句“谢谢”。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房车的暖光映着玻璃上的冰花,安静得像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