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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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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剧组终于收工。
江穗抱着剧本往酒店走,脸颊的疼还在,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路过早餐摊时,她买了两个热包子,刚咬了一口,就看见许如影的车从身边驶过。
车窗降下,露出他清隽的侧脸,他看了眼她手里的包子,淡淡道:“上车,送你回去。”
江穗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句:“剧组的车都走了,你打算抱着包子走回酒店?”
她犹豫了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许如影没说话,专心开着车,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倒比片场里多了几分温和。
快到酒店时,江穗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半枚断簪,放在手心摩挲着。
这是她穿越过来时唯一带着的东西,也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这是什么?”许如影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
“一支旧簪子。”她轻声说,“不小心断了。”
他没再问,只是在车停稳后,忽然说:“城西有个修古玩的老师傅,手艺很好。”
江穗愣了愣,抬头看他,却见他已经转回头,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不知为何,她握着断簪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沉了。
下车时,她回头说了句“谢谢”,许如影“嗯”了一声,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个世界。
江穗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子驶远,忽然低头笑了笑。
回酒店睡了一觉,起来时天光已经被蒙上一层黑色的幕布。
修簪子的老师傅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周修古玩”。
江穗按着许如影说的地址找过去时,正撞见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蹲在门口,用细铁丝小心翼翼地缠着个碎成三瓣的青花瓷瓶。
“姑娘找谁?”老人抬头,眼里的光很亮,不像寻常老者那样浑浊。
江穗把断簪递过去,指尖轻轻捏着丝绒袋的边角:“想请您修这个。”
老人接过断簪,对着光转了转,眉头微蹙:“和田玉的,断口太齐,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江穗心里一动。她一直以为是不小心摔断的。
“能修好吗?”
“能是能,”老人拿出放大镜,“但金镶玉的法子,会留下痕迹。姑娘是想藏住断口,还是让它看得出来?”
“留着痕迹吧。”她说,“断过就是断过,藏不住的。”
老人笑了,眼里露出点赞许:“好性子。三天后来取。”
从巷子里出来,月光静静洒落在大地上,路灯亮了起来,江穗走得慢,看巷子里的墙头上冒出丛丛瓦松,看晾衣绳上飘着的蓝布衫,忽然觉得这烟火气比片场的布景真实多了。
手机震了震,是“夜航船”发来的:“明天拍江袖藏药那场戏,记得把药瓶往袖袋里塞时,手指要顿一下——她怕被人发现,又怕药凉了。”
江穗望着屏幕,忽然弯了弯嘴角。
她今天收工时才拿到今天的拍摄计划,“夜航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回了句:“你好像比我还清楚片场的安排。”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只一个字:“猜。”
这敷衍的态度,倒让她想起许如影偶尔的模样——问他什么,总爱用最简洁的话带过,却偏能说到点子上。
第二天下午拍藏药戏时,江穗按“夜航船”说的,往袖袋塞药瓶时故意顿了半秒,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温度。
导演果然喊了“过”,还特意夸:“这个细节加得好,江袖的心细全出来了。”
收工后,她在片场门口又遇见了许如影。
他正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问他对角色的理解,他说:“男主的成长,不止是战场杀敌,更是学会看见身边人的牺牲。”
记者追问:“比如江袖?”
许如影的目光往江穗这边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却清晰:“她的牺牲,不是为了成全谁,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值’。”
江穗心里猛地一跳。这话和“夜航船”曾说的“烈的人,心里都有团不肯灭的火”,几乎是一个意思。
记者散去后,许如影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老师傅让我给你带的。”
是修好的断簪。江穗接过来,打开一看,断口处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缠了朵小小的玉兰花,既藏了裂痕,又让那道疤成了风景。
“他说你定的‘留痕’,”许如影看着她手里的簪子。
江穗捏着簪子,指尖划过冰凉的玉面,忽然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修簪子了?”
许如影的脚步顿了顿,夕阳落在他眼睫上,投下片浅影。“路过巷口,看见你的车了。”他说得坦然,听不出破绽。
可江穗望着他,忽然想起“夜航船”那张漆黑的海的头像,想起他总说“夜航船载的都是赶路人”。
她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
“谢谢。”她把簪子小心收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许如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江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掏出手机,给“夜航船”发了张照片——正是那支修好的断簪。
“修好了,像开了朵花。”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消息:“嗯,比原来更好看了。”
江穗站在原地,风卷起她的衣角,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她望着远处许如影即将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
从那天起,江穗看许如影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拍江袖为男主挡箭的那场戏时,威亚吊得她骨头发紧,往下坠落的瞬间,她看见许如影饰演的男主朝她扑过来,眼里的惊慌真实得不像演的。
落地时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雪松味,和“夜航船”对话框里那种沉静的语气莫名重合。
“卡!”导演喊停时,许如影还没松开她,手紧紧护着她的后颈,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没事吧?”
江穗摇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场务围上来扶她,她听见许如影低声对副导演说:“下次威亚检查仔细点,刚才绳子晃了下。”
那天收工,“夜航船”发来消息:“今天落地时,你不该闭眼的。”
江穗回:“怕真的摔疼。”
“江袖不会闭眼,她会盯着要保护的人。”
“……你又看见了?”
那边隔了会儿,回了个嗯,附加一句:“下次别怕,我接着你。”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江穗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忽然想起修簪子的老师傅说的话:“好东西断过一次,才知道谁会真心疼它。”
剧组转场拍外景时,遇上连绵的雨。山路泥泞,江穗穿着厚重的戏服,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忽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是许如影。
他半蹲在泥水里,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树,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小心点。”他把她拉上来时,自己的裤脚全沾满了泥,却没顾上拍。
回酒店的车上,江穗看着他湿淋淋的袖口,忽然从包里掏出那支断簪,递到他面前:“这个,谢你。”
许如影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断口处的玉兰花在车里的灯光下泛着光。他没接,只是说:“是它自己争气,修得好。”
“那也是你告诉我的地方。”江穗把簪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他的指尖触到玉簪,目光静静的躺在玉簪上:“不客气。”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噼啪响。
抵达酒店时,雨势渐小。
许如影下车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枚小小的、用金箔折的船,船帆上刻着个极小的“穗”字。
“算作礼物”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开机礼物,虽然晚了点,但希望你收下。”
江穗攥着那枚金箔船,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进酒店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夜航船”聊天时,他说“也有安静的娱乐,比如看星星”。
她抬头望向夜空,雨云刚好散开一角,露出颗亮得惊人的星。
回酒店后,她点开与“夜航船”的对话框,敲了很久,最终只发了句:“今晚的星星,很亮。”
那边秒回:“嗯,因为你在看。”
江穗看着这段文字,忍不住笑了。
雨停后的山路泛着潮气,江穗攥着那枚金箔船回到房间时,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湿意。
船身被体温焐得渐渐软了些,船帆上那个“穗”字刻得极浅,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把金箔船放进丝绒袋,和断簪并排躺着。
两个物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像谁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手机震了震,是“夜航船”发来的:“明天拍江袖淋雨那场戏,记得穿件贴身的薄衣在戏服里,别真冻着。”
江穗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许如影塞给她金箔船时,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敲了行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边回得很快:“猜的。”
又是这个词。江穗弯了弯嘴角,没再追问。
第二天拍淋雨戏,剧组架起洒水车,细密的水柱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打透了江穗的戏服。
按剧本,江袖此刻该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望着男主的背影,眼里要盛着“求而不得的钝痛”。
江穗站在水幕里,冷得牙齿打颤,却忽然想起许如影昨天在泥水里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夜航船”总说“痛要藏在骨头缝里”。
她望着远处许如影的背影——他正和导演说话,没回头,可她总觉得,那道背影里藏着点不放心的紧绷。
“开始!”
江穗缓缓抬起眼,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睫毛被打湿了,黏在眼下。
她没哭,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委屈里裹着点不肯说的倔强。
那股劲儿,比剧本里写的“钝痛”更鲜活,带着点烟火气的执拗。
许如影忽然侧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穗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快得像错觉。
“卡!这条过了!”导演喊停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场务立刻递上毛巾和姜茶,江穗裹着毯子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时,忽然瞥见许如影正对着助理低声说着什么,助理点头跑开,很快拿来了一箱暖宝宝。
因为下雨的缘故,又是晚上,天气微凉,许如影的助理把暖宝宝分给了演员和工作人。
包括江穗。
江穗捏着那包还没拆封的暖宝宝,望着不远处正在擦头发的许如影,没说话。
收工后,她在化妆间卸妆,柳元清的助理推门进来取东西,笑着搭话:“江小姐今天那场淋雨戏演得真好,元清姐都说,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紧。”
江穗笑了笑,没接话。
助理又说:“说起来也巧,许老师刚才特意让道具组多备了几盏灯,说雨里光线暗,怕拍不清你的表情呢。”
卸妆棉擦过脸颊,带着点微凉的疼。
她掏出手机,给“夜航船”发了张照片——是窗外刚放晴的天,云层裂开道缝,露出点金边。
“雨停了。”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嗯,路该好走些了。”
江穗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又摸了摸丝绒袋里的金箔船。
江穗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手机在化妆包里震动时,江穗刚拍完江袖在道观抄经的戏。
屏幕上跳出“父亲”两个字,她愣了愣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江父中气十足的声音:“穗穗,周六回家吃饭,你哥也回来。”
“周六……”江穗看了眼日程表,那天刚好没戏,“好,我回去。”
“别穿你那些灰扑扑的衣服,”江父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你妈给你买了新裙子,回来试试。”
挂了电话,江穗目光呆呆的落在窗外的景色上,原主的记忆里,江家从不是将军府那样的冰冷地——父亲是做实业的,虽严厉却疼女儿,母亲温柔,哥哥江泉更是把她宠成了公主。
原主的娇纵,不是蛮横,是被全家人的爱泡出来的底气,像温室里的花,从来没受过风吹雨打。
周六下午,江穗提着给母亲带的丝巾回了江家。
刚进门,就被系着围裙的江母拉到怀里:“瘦了!剧组是不是没给你好吃的?”
“妈,我挺好的。”江穗被她揉着头发,鼻尖蹭到熟悉的栀子花香皂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穗穗!”江泉从书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给你的,最新款的游戏机,忙完了放松用。”
江穗看着他眼里的雀跃,像看到了记忆里那个总把糖塞给她的小表哥。“我哪有时间玩。”她笑着接过,却还是认真收进包里。
晚饭时,江父没提网上的骂声,只问她拍戏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
“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他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咱家不指望你当大明星。”
“爸,我喜欢拍戏。”江穗扒着米饭,声音闷闷的。
江泉嗤笑一声:“拍戏有什么好玩的,苦了吧唧的,不如你从前肆意的玩,起码你开心。”话虽如此,却还是给她盛了碗汤,“不过你想做就做,哥给你找水军,保证骂你的人都闭嘴。”
“别瞎来。”江穗瞪他一眼,但心底的暖意腾腾升起。
饭后江泉拉她在阳台聊天,指着楼下花园:“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把爸的兰花拔了,栽你那破布娃娃,最后是我替你背的锅。”
江穗笑起来:“谁让你说我娃娃没地方住。”
“你啊,”江泉戳了戳她的额头,“以前被我们惯得无法无天,现在倒学会藏心事了。网上那些话,是不是往心里去了?”
她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有点。”
“那有什么,”江泉漫不经心地说,“你哥我当年创业,被人骂得更惨。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但你能管住自己——把戏演好,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个许如影,跟你搭戏还行吗?不行哥帮你‘沟通’沟通。”
江穗想起片场那个总在暗处递暖宝宝的身影:“挺好的,他对戏很认真。”
“哦?”江泉挑眉,“听着不像你以前提起他的样子啊。”
正说着,江母喊他们吃水果,话题就此打住。临走时,江母往她包里塞了满满一兜吃的,江父则塞给她一张卡:“别总吃剧组的盒饭,自己点好的。”
车子驶出江家所在的别墅区,江穗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手机震了震,是“夜航船”发来的:“回家了?”
江穗望着屏幕,忽然想分享此刻的暖意:“嗯,我哥给我买了游戏机,我妈给我塞了一堆吃的。”
那边回得很快,带着点笑意:“听起来,你很幸福。”
“是的。”她回。
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照亮了“夜航船”的头像。
江穗忽然想起江泉的话,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