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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弦与心跳 旧厂房顶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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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厂房顶棚漏下的阳光像碎金,陆时安蹲在音响旁调混响时,汗水正顺着后颈滑进衣领。程野第四次踩断效果器电源线,贝斯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小朋友,”程野把拨片咬在齿间,“知道什么叫降C调吗?”
陆时安抬头,目光扫过对方皮衣上的铆钉:“你刚才弹的是降B。”
星葵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她拨着吉他弦偷瞄少年——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淡青的血管。周子谦叼着棒冰蹭过来,手机镜头对准程野铁青的脸:“直播间的家人们,赌一包辣条,程哥撑不过三回合。”
程野摔了贝斯:“林星葵,你从哪捡的杠精?”
“校图书馆。”星葵踢开脚边的空可乐罐,“顺便说,你刚才solo抢了四拍。”
周子谦噗嗤喷出棒冰渣,厂房里炸开哄笑。陆时安低头拧着调音钮,嘴角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排练比想象中艰难。
当陆时安第三十次纠正程野的滑音时,星葵正趴在鼓架上改谱子。苏小满突然闪进来,怀里抱着五杯奶茶:“各位!我买了……”
“砰!”
程野的贝斯砸中音响,啸叫声惊得苏小满撞翻奶茶。珍珠奶茶泼在星葵的乐谱上,墨迹晕成诡异的漩涡。陆时安一个箭步冲过来,抽走湿透的谱纸按在空调出风口。
“第三小节转调这里,”他指尖点着模糊的音符,“应该用属七和弦过渡?”
星葵愣住。那些被奶茶晕开的笔迹,连她自己都要辨认半天。
程野突然摔门而去。周子谦举着直播手机追出去:“老铁们,主播这就带你们围观乐队解散实录!”
苏小满凑到星葵耳边:“你家小调音师是不是开了天眼?”
空调暖风里,陆时安的侧脸被谱纸映得发蓝。星葵看着他修长手指在虚空中模拟按弦动作,突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细疤——和她吉他箱夹层里的老照片如出一辙。
夜幕降临时,星葵在便利店逮到了陆时安。
少年缩在货架尽头,正往购物篮里塞创可贴和消炎药。感应门开合的叮咚声中,他手腕的烟疤在白炽灯下忽明忽暗。
“逃排练?”星葵把热牛奶贴在他脸上。
陆时安惊得撞翻整排泡面,哗啦巨响引得店员探头张望。星葵拽着他躲进监控盲区,狭小的储物间里,两人呼吸间全是咖喱味的暖气。
“爷爷哮喘犯了。”陆时安攥紧塑料袋,“医院晚上需要人守床。”
星葵想起白天他调音时频繁揉太阳穴,眼下还泛着青黑:“多久没睡了?”
少年别开脸,后颈棘突在灯光下像枚倔强的钉子。储物间突然陷入寂静,直到星葵伸手撩开他额发——那里有道结痂的擦伤,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
“祠堂那晚弄的?”她蘸着牛奶抹上去。
陆时安颤了颤,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你没必要对我好。”
“谁对你好?”星葵扯开他衣领,露出锁骨处大块淤青,“这又是修哪扇窗摔的?”
警报器突然尖啸,两人慌不择路翻出后窗。陆时安护着星葵跳下消防梯时,塑料袋里的药盒散落一地。星葵弯腰去捡,突然发现两盒褪黑素,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眼眶发酸。
星葵蹲在安全通道啃饭团时,陆时安正给爷爷擦身。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他:“小安,柜子最底下……”
咳嗽声淹没后话。陆时安熟练地拍背顺气,从保温杯倒出褐色的中药。星葵望着他映在磨砂玻璃上的剪影,想起他说“每个人都需要树洞”时的神情。
凌晨三点,陆时安抱着毯子找到蜷在长椅上的星葵。她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褪黑素过量副作用”的搜索栏。
“不是自杀。”他忽然开口。
星葵惊醒,毯子滑落肩头。陆时安蹲下来,指腹摩挲着药盒上的划痕:“有段时间整夜失眠,就想着……如果能在梦里见到妹妹笑的样子。”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栅栏状的阴影。星葵想起功德箱里那张愿望笺,喉咙像堵着湿棉花。
“后来发现,”少年把热可可塞进她掌心,“有些人的笑容,醒着也能看见。”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急促。陆时安冲进病房时,星葵看见他白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她跟着进去,听见老人含混的呓语:“琴……阁楼的琴……”
陆时安僵在病床前,药碗摔成满地瓷片。
周一的音乐教室炸了锅。
星葵踹开门的瞬间,黑板上的粉笔字刺痛眼睛——【林星葵夜会金主包养实录】。泼满红漆的吉他躺在讲台上,她的琴盒被人撬开,生母的照片被复印成传单撒了满地。
程野倚着窗台冷笑:“我说过,你的秘密藏不住。”
星葵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时安抱着维修工具箱冲进来,额头还贴着退烧贴。
“让开。”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程野横臂拦住:“小朋友回家喝奶吧,这儿……”
话音未落,陆时安抡起扳手砸向黑板。粉尘飞扬中,少年扯下污损的窗帘裹住吉他,转身时眼底烧着幽蓝的火:“十九分三十二秒。”
满室死寂。
“监控录像覆盖周期是七天。”他点开手机里的维修工后台系统,“上周三中午,你在器材室换了三个摄像头。”
程野的表情裂开一道缝。星葵突然想起那晚他说的“求救信号”,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
陆时安踩过满地狼藉,把星葵的生母照片一张张捡起。他擦照片的动作太温柔,仿佛那些泛黄的影像真是易碎的瓷器。
“你们想要的秘密在这里。”他突然举起乐谱本,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的五线谱,“今晚八点,仓库见。”
月光爬上三角钢琴时,星葵按响了第一个和弦。
陆时安站在阁楼阴影里,指尖飞快敲击笔记本电脑。破旧的投影仪嗡嗡启动,在斑驳墙面上投出监控录像——程野深夜潜入器材室的画面,右上角时间戳显示正是谣言爆发前夜。
“你黑进学校服务器?”星葵差点拨断琴弦。
少年合上电脑,苍白脸色在蓝光中几近透明:“他动你东西。”
仓库铁门突然被踹开。程野举着手机录像闯进来,镜头却在对焦陆时安时剧烈晃动——少年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他篡改监控的证据。
“五万奖金买水军,划算吗?”陆时安按下回车键,论坛页面瀑布般刷新,“但你忘了,星葵每首改编曲都嵌了数字水印。”
星葵猛然想起那些熬夜编码的凌晨。她把乐谱转向月光,果然在五线谱间隙看到微小的二进制暗纹——那是生母教她的防伪技术。
程野的冷笑僵在脸上。陆时安走到星葵身边,指尖拂过她颤抖的手背:“要听听真正的求救信号吗?”
《野葵》的前奏响起的刹那,星葵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手背。陆时安额头抵着她肩膀,呼吸烫得惊人:“别怕……我修了隔音墙……”
他滑倒在地时,星葵才摸到他滚烫的额头。周子谦的直播镜头里,最后画面是少女背起少年冲向夜色,地上散落的乐谱被风卷起,谱线间隐约可见向日葵形状的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