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七次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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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的雪下得绵密，林星葵拖着行李箱踩进青石板巷时，鞋跟正卡在缝隙里。她低头去拽，围巾末端垂落的流苏扫过睫毛，视野里突然闯入一双沾着泥点的球鞋。
“要帮忙吗？”
少年声音清冽得像檐角坠下的冰凌，星葵抬头就撞见一片灰蓝的毛衣领口。那人半蹲下来，冻红的指节握住她鞋跟轻轻一旋，金属与石板的摩擦声里，她闻到他发梢飘来极淡的松木香——是老家后山那片林子的味道。
“谢啦。”星葵拍掉大衣下摆的雪，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清瘦，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处有道浅淡的疤，像白瓷碗磕出的裂痕。他脖颈缠着褪色的灰围巾，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此刻正低头把她的行李箱拎上台阶。
“你是……时安？”星葵突然想起什么，指尖点在他围巾角绣的“陆”字上。
少年猛地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后退半步，行李箱轮子“咕噜”碾过青苔，惊得墙头麻雀扑棱棱飞起。
“你记得我？”他声音发紧，像是被这场雪呛住了喉咙。
星葵笑起来，呼出的白雾漫过两人之间：“去年除夕，你蹲在祠堂后面喂流浪猫。”她故意学了一声猫叫，看着对方耳尖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当时你妹妹在哭，你兜里明明有糖，却掰碎了悄悄塞进她窗缝。”
陆时安猛地攥紧拉杆箱把手。
林宅的雕花门吱呀推开时，穿堂风裹着陈年檀香扑面而来。星葵望着客厅积灰的钢琴，想起养母上周的电话：“今年项目在瑞士，给你卡里打了二十万。”听筒里有滑雪场的欢笑声，衬得她这边寂静得像真空。
“你要弹琴？”
陆时安的声音惊得星葵回神。少年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正盯着她抚在琴键上的手。窗外暮色漫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想听吗？”她指尖突然痒起来，像有无数音符在血管里跳动。
他抿唇摇头，却在她掀开琴盖时向前挪了半步。
《卡农》的旋律淌出来时，星葵余光瞥见少年在光影里轻轻晃动的影子。他站得笔直，右手无意识地在裤缝处打拍子，虎口的创可贴随着动作翘起一角。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突然开口：“第三个变奏段，你改过调式？”
星葵指尖一颤。
“前年你在阁楼弹的版本更接近巴赫手稿，”陆时安低头蹭掉鞋底的雪，“现在这个……像在躲着什么。”
暮色突然变得粘稠。星葵望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想起那些独自在琴房度过的深夜。养父母总说学艺术是消遣，可她偷偷把肖赛录像看了三百遍。此刻少年的眼睛像面镜子，照得她喉咙发涩。
“要吃饭了。”陆时安忽然转身，逃也似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祠堂的灯笼在雪夜里晕出暖光。星葵咬着筷子听陆家长辈寒暄，目光却追着陆时安在厨房与餐桌间穿梭的身影。他给妹妹剥虾时被热油烫到手背，陆母正忙着给女儿擦嘴：“时雨慢点吃”；他添饭时多盛了半勺汤，陆父皱眉：“这么胖的排骨都捞给你了”。
星葵数着他被忽视的第七次，突然站起来。
“我能要碗甜汤吗？”她笑盈盈指向陆时安手边的青瓷盅，“听说陆家杏仁酪是祖传秘方呢。”
满桌目光突然聚过来。陆母愣了两秒，急忙推儿子：“快给星葵盛，多加点桂花蜜！”
陆时安端着汤碗过来时，星葵闻到他袖口沾的陈皮香。碗底压着张皱巴巴的便签，铅笔字被水汽洇得模糊：【后院仓库漏风，别去练琴】。
她抬头，少年已经退回角落。祠堂的阴影笼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被灯笼映得暖黄。他正在搓被烫红的手背，睫毛垂得很低，却在她看过来时，悄悄用口型比了三个字。
——小心冷。
星葵还是在子夜溜进了仓库。
生锈的铁门推开时，月光正从破窗斜斜切进来，照亮角落裹着防尘布的三角钢琴。这是她七岁发现的秘密基地，琴盖内侧还刻着幼稚的涂鸦：小葵和妈妈的音乐会。
吉他弦振动的瞬间，顶楼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谁在那儿？”星葵攥紧拨片。
阁楼的老旧木梯吱呀作响，陆时安举着应急灯探出头时，额发还沾着蛛网。他怀里抱着褪色的天鹅绒窗帘，脚边散落着木钉和锤子。
“我…我来修窗户。”他声音发虚，手电光却诚实地扫过她冻红的脚踝，“穿拖鞋会着凉。”
星葵看着他同手同脚地钉窗帘，突然发现那些破洞都被缝上了向日葵补丁。夜风卷着雪粒涌进来时，少年脱下羽绒服往窗框上堵，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你不问为什么吗？”她拨着弦突然开口。
陆时安正在给漏风的墙缝贴胶带，闻言顿了顿：“每个人都需要树洞。”
“那你的树洞呢？”
锤子砸中拇指的闷哼代替了回答。星葵摸出创可贴走过去，发现他掌心全是木刺划出的红痕。上药时少年呼吸拂过她发顶，烫得她差点拿不稳棉签。
“我不用树洞。”他忽然说。
月光移到他脸上时，星葵看清他眼底晃动的光：“有人说过你的琴声像星星在烧吗？”
仓库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星葵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陆时安却已经退到门口。他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放在那儿的暖手宝，充电线还缠着体温。
“明天有暴雪。”他背光站着，声音轻得像在念咒语，“我…我可以来听歌吗？”
星葵望着他被月光勾出的轮廓，突然笑出声：“带热可可的话，可以考虑。”
少年消失在雪幕里时，她摸到吉他箱底冰凉的铁盒——里面存着这些年所有春节的偷拍照。2018年那页，十岁的陆时安正在祠堂角落喂猫，镜头边缘是他妹妹攥着糖纸的笑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七次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