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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变 平静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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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到第三年,被一封信打破了。
那天沈辞在柳湾渡口帮赵家男人修渔船。赵家男人如今已经是柳湾渔行的行首,手下管着十几条船,但每逢沈辞来村里,他还是会放下手头的活计,拎两壶茶过来跟他闲聊。他的女儿小渔已经五岁了,扎两个小辫子,蹲在渡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的是湖神大人和阿青姐姐,还有“沈叔叔”。
信是纪巡查使亲自送来的。这位灰袍道士三年没见,鬓边多了几根白发,面容清瘦了不少,但腰杆还是笔挺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件递到沈辞手上。火漆上盖着道门总坛的印,颜色不是常见的朱红,而是黑底金字,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才用这种封泥。
沈辞拆开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谢沧从水神庙方向走过来,他今天在庙里修补屋顶的瓦片,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指上沾着泥灰。沈辞把信递给他,抬头对纪巡查使说:“进屋说。”
信是陆沉舟写的。他的字一向工工整整,但这次写得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信上说鬼王殷无极重现道门总坛,不是来攻打,是来求救的。他体内的恶鬼反噬比预想的严重得多,已经完全失控,如今被上百条恶鬼反噬得只剩半条命,躲进了总坛后山的禁地。他指名要见沈辞,说自己时日无多,有些话必须当面说。道门长老会权衡再三,决定答应他的请求。但有一个条件,沈辞必须以道门客卿的身份回总坛,此行全程由巡查使陪同,不得携带任何鬼道法器。
“陆沉舟自己为什么不来?”沈辞问。
纪巡查使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陆师兄在禁地外围守着殷无极。那地方阴气太重,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天,道门不敢让他再待下去。是他让我来请您。”
沈辞转头看谢沧。谢沧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问鬼王现在的修为还剩几成。纪巡查使说不到一成,他体内的恶鬼反噬太严重,就算道门不杀他,他也撑不过这个月了。谢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纪巡查使面露难色。“湖神大人,道门总坛的结界对神道修士有压制。您是湖神,进了总坛,神力至少会被压掉一半。而且长老会的命令很清楚,此行只允许沈辞一人进入禁地。外人不得进入,这是道门祖训。”
“那就改祖训。”
纪巡查使被噎得说不出话。沈辞按了按谢沧的手背。“我自己去。道门总坛是我爹娘修行过的地方,我想去看看。陆叔也在那边,不会有事的。”谢沧垂眼看他,沈辞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沧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条金手链。他说去收拾东西,跨出庙门时在门口停了一瞬,没回头。“一个月。一个月不回来,我去道门要人。”
沈辞看向纪巡查使,让他给他们一盏茶的时间。纪巡查使点头退到渡口等候。沈辞走进庙里,谢沧正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沈辞走到他身边,把问水剑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把剑留在庙里。”
“你防身用什么?”
“断剑就够了。问水剑里有你的神力,带进总坛会被结界压碎,反而可惜。放在庙里还能帮你镇着水脉。”
谢沧拿起问水剑看了看剑身上那道水纹,然后把它挂回墙上。“一个月。”他转过身看着沈辞,“你爹当年也说他很快就回来。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你娘托人送来的手链。”沈辞伸手握住他的手,谢沧的手比平时更凉,指尖微微发僵。沈辞把手链从自己腕上解下来系回谢沧的手腕上,系的是水纹结,跟三年前谢沧教他的一模一样。
“这次不一样。他只剩不到一成的修为,道门总坛有长老会坐镇,陆叔也在。我只是去听听他想说什么。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回来。”
谢沧低头看着腕上的手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沈辞拉进怀里。狐尾从身后探出来,把他整个人圈住,圈得很紧,紧到沈辞能隔着衣料感觉到谢沧的心跳。以前每次都是他把沈辞从险境中拽出来,这次他却要放手让沈辞独自去面对那个毁了他半生的人。他怕的不是殷无极,他怕的是沈辞听到什么话后动摇了道心,怕的是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会再一次被打碎。
沈辞的脸埋在谢沧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会回来的。”
谢沧没说话,只是把狐尾圈得更紧了一些。灶台前正在煮粥的阿青悄悄把火关了,轻手轻脚地从后门飘了出去,把庙里留给两个人。
沈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渡口上,纪巡查使已经备好了一艘快船,船身上刻着道门的行水符,走水路能比陆路快一倍。阿青飘在渡口的芦苇丛里眼圈红红的,把自己那只完好的水草铃铛解下来系在沈辞的手腕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铃铛,然后转身飘回了湖里。
快船顺水而下,不到半日便出了镜湖地界。沈辞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从熟悉的芦苇荡变成陌生的丘陵和田野。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离开镜湖,空气里没有水汽的味道,脚下没有水脉的流转,手腕上没有谢沧的温度。他把断剑往腰后别紧了些,摸了摸胸口那枚平安钱。船行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道门总坛到了。
总坛建在一座孤峰上,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石阶从山脚盘绕而上。石阶两旁立着历代道长的石碑,每一块碑上都刻满了名字,是道门千年来战死的弟子名录。沈辞在山脚下的石碑群中找到了他爹的名字,沈怀山,刻在一块并不起眼的青石碑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散修,无门无派,战死于鬼域边境。”沈辞对着石碑拜了三拜,然后踏上了石阶。
陆沉舟在山门等他。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左手的旧伤虽然好了,但右手多了一根竹杖,走路时撑着地,右脚比从前更跛了。“来的路上还顺利吗?谢沧肯放你一个人来?”
“差点不肯。”
陆沉舟笑了一声,然后敛了神色。“他在后山禁地,情况不太好。昨天吐了一次血,今天早上又吐了一次,恶鬼反噬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最长撑不过十天,短的话可能就在这一两日。他一直撑着不肯死,说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沈辞跟着他往后山走。禁地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隙,两扇巨大的石门半开半合,门上刻满了镇魂符,每一道符都亮着暗红色的光,那是阴气被压制到极限时才会有的颜色。石门前守着八名道门弟子,清一色手持铜钱剑。他们看见沈辞,齐齐行了一礼,然后让开了路。
“我陪你进去。禁地里我待了三天,里面的路我熟。”陆沉舟撑着竹杖走在前面,背影佝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石隙里阴暗潮湿,两旁的岩壁上不断渗出黑色的水珠,阴气凝成的实质。沈辞体内的极阴之气被这些阴气引动,在丹田里微微翻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极高,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溶洞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玄色长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头发全白了,面容枯槁,颧骨高耸,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啃噬他的血肉。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血红色的,如今褪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
“你来了。”殷无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比我预想的快。”
沈辞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陆沉舟退到洞口守着。殷无极的目光越过沈辞看向他身后的洞口,看见陆沉舟的侧影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沈辞脸上。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拉扯开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黑血。“你比你爹更像你娘。你娘当年是道门最好看的弟子,你爹追了她三年才追到手。我帮他写过情诗。他文采太差,写了七八稿都被退回来,最后还是我替他捉的刀。”殷无极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蠕动着的黑气,落地后在他脚边挣扎了几下,化作一只细小的恶鬼钻进岩缝里消失了。
沈辞看着他咳出恶鬼的样子,想起了三年前在镜湖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鬼王。那时候他一个人压着谢沧打,七条水龙都拦不住。现在他连咳嗽都要扶着地,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垢,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你说有重要的事。我来了,说吧。”沈辞说。
殷无极收敛了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鬼道走到尽头,就是我这个下场。我修炼鬼道五十余年,吞噬恶鬼三千六百余条,练成万鬼之尊。可到头来,那些恶鬼反噬起来比什么都快。道门镇压不住我,天庭管不了我,连谢沧的湖神神力也只能封住我一道分魂。但天道不管你有多强,天道只认因果。你造了杀孽,杀孽就会回来找你。我造了太多杀孽,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他看着沈辞:“你修鬼道三年,到目前为止还守得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修鬼道不是为了自己。你度化的每一个亡魂,都是你道基上的一块砖石。你帮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心魔前的一堵墙。鬼道不是邪道,但比正道更难走。正道有人指引,鬼道没有。你今天还没有走偏,不是因为你天赋好,是因为你一直在为别人修,而不是为自己。但以后呢?以后当你遇到一个你非杀不可的人,当你恨一个人恨到愿意拿魂魄去换力量那时候你还能不能守住,我不知道。”
沈辞没有回答。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说这番话的人不是殷无极,而是某个道门前辈,他会觉得这是一番至理名言。但偏偏是殷无极。偏偏是这个杀了他爹娘的人,坐在这里告诉他鬼道要怎么走才不会入魔。
“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
“我没有杀你爹娘。”殷无极的声音忽然变大,整个溶洞都被震得嗡嗡响。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次就有一团黑气从嘴里涌出来,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用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盯着沈辞。
“我没有杀沈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