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应得》全是饺子

20、七 – 不许休息（2）

　　春台有点儿颜控毛病，他自己也知道。

　　颜控的由来很简单，亏吃多了。十来岁就出来做事，吃亏着实不少，也算见证了流行骗局的时代变迁。吃了亏，每每痛定思痛，终于大彻大悟：看什么都不如看脸。

　　虽然不免有向张无忌同志看齐的倒霉趋势，但活到今天，还算太平，大约相由心生也有几分道理。

　　没见到薛博时，他那战斗状态拉得相当饱满；进来一看，斗志登时下去一小半。

　　他客客气气、夹着嗓子问了句：“您好，请问是薛先生么？”

　　他自觉那话问得没啥毛病，甚至是可以说是相当礼貌，却给那人吓了一跳似的。那人刷地站起，眼睛死死盯着春台，像是要把他盯出两个窟窿。

　　“我……我走错了？”

　　“不是。”那人摘下耳机，“不是。”

　　他对屏幕里的人说了句英文，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之快，春台怀疑，对面跟他视频的倒霉鬼压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黑屏了。

　　“你好。”那人抿了下嘴，又重复了一遍，“你好。”

　　虽然有点奇怪，但春台没想太多，他伸出手：“薛先生您好，我是春台。”

　　薛博回握他的手，说了第三遍“你好。”

　　三句“你好”一句比一句用力，春台不由微笑。他笑了，薛博也就跟着笑。

　　简直像个大烧麦，笑着笑着张开了褶子，里头全是糯米。

　　“请坐。”薛博上前拉开椅子。

　　“谢谢。其实我想见您，主要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春台目光追着他，看他走到身后带上门，心里莫名其妙地发痒，不由停下。

　　“没事儿，你说。”薛博坐回春台对面，双手交错放在桌上，左手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掌心。

　　春台心中生起奇怪的感觉：那一下一下地，似乎不是薛博在摸手，而是在摸他心脏上一道裸露的伤口，又痒又痛。

　　一阵没由来地烦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其实微信里也有简单说了一下，就是那个……呃……”求人办事，他还是有点儿张不开口，又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薛博微信上拽得二五八万的，没想到线下人还不错。他看上去耐心不错，什么也没说，微笑着等他组织语言，春台心里稍微定了点。

　　“就是我那个朋友吧，她那个解约费——嗯，我们也理解这个其实在业内很常见，也肯定会按合同办事——可是五千万是不是——我不是说您这个价格太高，您肯定也有自己的考虑，就是……唉怎么说……”

　　春台越说越着急，平时他觉得自己挺能说的，尤其是顶嘴骂人的时候，小词一套一套，偏到了求人办事的时候，嘴上都是浆糊，真是不中用！

　　他正生自己气，忽听薛博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啊？陈、陈倩。”

　　“账号名也是这个？”

　　“账号是‘倩倩吃不饱’。”

　　“这个？”

　　手机摊在手心，薛博伸过手来。春台歪着脑袋凑过去，先看见的，却是他掌心那道疤。

　　那疤应有个两三年了，淡红趴在掌心，如一条活在皮肤下的虫，纯靠掌心血供养。

　　原来他刚刚在摸这个。

　　春台心头剧烈地跳了一下。

　　看来今天的心脏有点儿活泼。他移开目光，看向屏幕内陈倩炸蛋。

　　要说陈倩炸蛋真是一绝，酱香和蒜香融在酥脆的蛋边边，炸得多孔的蛋液吸饱了咸香酱汁，想到就流口水。春台最近又在控制饮食，忍不住条件反射地咽了咽口水，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青苹果香味，廉价工业香精的味道。

　　廉价归廉价，春台就喜欢这个。不过，好像跟面前这人不大配套。

　　面前这位薛老板，身穿定制西装，脚踩定制皮鞋，通倘若闻起来不像什么西伯利亚东北林场之类的亚寒带针叶林，实在对不起这通身杀猪盘的架势。

　　然而，此人真就浑身上下一股超市里39.9元买一送一打折促销洗发水的味道，实在满割裂的。

　　果然还是生意不好做，到处都在消费降级，西装可能是前几年买的——啊，那他居然还能穿上，也是满自律的了——其实这人身材挺好的，就是有点儿瘦，感觉也是满辛苦的哈。

　　春台心里乱飞起思想泡，泡泡挤满了一间小书房。

　　“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他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就是您刚刚微信上说，那部剧的事还是想当面聊……”

　　“嗯……对，是，其实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春台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你的意向呢。”

　　“我的意向？”春台又摸了摸耳朵。

　　“我比较想知道，你自己想不想接呢？”

　　“……我想不想接？”

　　薛博突然皱起脸，抱着手：“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有什么好问的！”

　　“啊？什么？”

　　他又笑起来：“我以为你就是想学我呢。”

　　我是小朋友吗我学人说话？我那是没反应过来！春台有点儿无语，又忍不住发笑，气氛不知不觉轻松起来。

　　“没有在学您啦，就是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他摸了摸头，“我的想法……我没有想法啊，我就是很感激您考虑我，给我这个机会……”

　　这串话他说得很熟了，薛博却没打断他，耐心听他讲了半分钟的片汤话，等他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泛滥三回实在没话说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拿你朋友的事和你交换，就是真的想知道你自己的态度。”

　　“嗯嗯。”我信你个鬼。

　　“实话跟你说吧。”薛博摸了摸鼻子，“老实说，我心里也没底。”

　　“啊？”

　　“真不骗你。你说我一个搞MCN的，短剧流量这两年怎么样，我多少有点数。要不是朋友找我，本来也没这意思。”

　　这话说得很实在，春台真信了。

　　他一早觉得“精品短剧”这个概念很蠢。

　　市场上短剧已经竞争挺激烈了，大家也都吃过看过了，不是他刚入行那会儿那么容易捡钱了。

　　再说了，什么精品短剧，还是短剧，还是在手机上划着看。大家划手机看短剧，就为一个情绪上头的爽，你偏这时候跟人嘴里灌细糠，你神经病啊。

　　“……你演的多，见的也多，所以我想听听你专业的想法。” 薛博微笑着，“怎么样，帮个忙，解老师替我参谋一下？”

　　他说我很专业诶，还叫我老师——还不是内娱那种遍地“老师”泛滥——是觉得我真能教他点儿啥。

　　一句话，灌我两碗迷魂汤。春台真觉得自己得亏没尾巴，不然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然而，他仍像是浸在冰可乐里，周身滋滋冒泡，四肢都轻。努力抿了抿嘴，努力憋了下话。

　　努力失败。

　　因为，他还真有不少东西能说道说道。

　　春台一直很清楚，自己比很多短剧演员幸运，不仅红得快，而且红得巧。

　　短国有自己的大导，岑姐。岑姐是正经科班出身，影视寒冬，生计所迫才来拍短剧。是金子在哪儿人都能发光，由于审美、技术吊打同侪，放得下身段，挑得好剧本，这种金子，很快就被平台挖走去拍长剧了。

　　春台在她手底下拍过四五部，有机会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优点：好看、便宜、守时、听话，总之一句话，好用得很。

　　因此，岑姐被平台看上时，也带他鸡犬升天了。

　　放眼世界，不论电影还是电视剧，长剧还是短剧，男演员都比女演员好混十万倍，但凡略有些平头整脸的都有戏拍，再加上有人提携，春台很快就有机会参演一部长剧。

　　剧中他演女主的跟班。女主有俩跟班，一个能助攻男女主感情线，出场多，人设好，他够不上。剩下那个冷脸的，纯纯杀手工具人，没啥存在感，才轮得到他。

　　春台倒没什么怨言，能参与这种大制作，已经比很多科班生幸运了。

　　谁知好巧不巧，那剧临近播出，男主爆了大雷，差点上不了。好在剧是这位当红女主转型翻身之作，更是大投资、大项目，不可轻易流产。于是乎，硬是累秃了七八个编剧，用瞎了十七八个剪辑，硬生生救了回来。

　　剧方把男主戏份给剪得七零八落，再找人换脸。实在换不了的，又把他们一群便宜的小卡拉米叫回去，补拍了一堆有的没的填补剧情。

　　这么胡搞，剧虽然播了，还是扑得轰轰烈烈。

　　然而，副线剧情是来救场的，大编剧也懒得管，放手叫底下学生写，可给小编剧们大开大合地编爽了，再加上难得平台没干预，竟然写得还不错。

　　对于他们这种表演门外汉，从来都是戏抬人。他和演对手戏的那个男演员其实也就是正常发挥，但这条线剧情还不错，居然小爆了个CP。

　　对手男演员倒是科班生大公司，运营相当成熟，一见苗头不错，立马猛火快炒，真给炒出一些火花，连带着他再次鸡犬升天，也就有了更多选择机会。

　　面对一大堆送上门的机会，春台他们三个挑花了眼，最后还是春台拍板，挑了一部冷门题材，去给大女主提鞋。

　　这么一搞，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粉丝跑了一批，剩下的人，有些“静待花开”，有些再次爆破了曹杨的所有社交平台，叫他趁早“放春台一条生路”。

　　春台选择的理由很简单：这导演是岑姐的朋友，人帮过我，她现在找我，我也得帮她。

　　“所以，你拍《私家记忆》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当时来找我的时候，只有那部剧的剧本是写完了的。他们每次都说什么剧本是一剧之本，我也没念过几年书，很多道理不大懂，但我知道，任何事情，做完比做好重要。就我之前干别的活儿，都是你做完了才给你钱。那观众、有些观众，啊呀怎么说，就是我们看剧的时候，这个故事是想好的再写的，还是写一点是一点，是有感觉的！……那我作为观众的话，我就看个剧嘛，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就想看个完整的故事，不然心里悬着多难受啊……”

　　春台舔了舔嘴唇，他讲得口干，目光落在桌上那杯酒上。

　　那杯酒忽然自己动了，滑到春台面前来。

　　“不嫌弃的话，请喝吧。”春台再次看见他掌心的疤，隔着一层玻璃，一杯酒。

　　原来是他推过来的。

　　“那就不客气了。”春台捧起来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跟他在外头点的一样，正合口味。他其实渴得很，但不好意思一饮而尽，略润了润嘴唇就算数。

　　很奇怪，他感觉薛博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更奇怪的是，他并没什么不舒服。

　　“这部剧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漫画改的，漫画还没更完呢，就拍前两卷。后头的说是下半年出，但看作者的身体情况，有点危险。”

　　接或不接，本子质量如何，春台都会做好功课，但他想不到薛博这么莽，这是一点儿功课不做就投钱啊？真就纯靠剥削小博主的解约费贴补你的娱乐梦吗？

　　“所以，您都没有看过原作品吗？”问完又有点儿后悔。心说一时聊得太嗨，这话说了人家会不会生气啊。

　　“漫画看得少。”薛博笑笑，没有半点生气，“其实压根没必要拍？”

　　春台一听，真后悔了。

　　任何一个平台项目，都要经手好多人，可不敢断人财路。

　　他连忙往回兜：“呃，也不能这么说。IP改编的，原本就有人气，故事肯定不差的。而且爆不爆的也是玄学，嗯。”春台用头在空气里盖了个戳，他每回自欺欺人都得这么干。

　　只是现在这么搞，你自己亏钱就好了，我就不掺和了哈！

　　薛博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他。春台有些心虚，于是捧起酒杯，挡住下头小半张脸，装作喝酒的样子。

　　“只是我话就说到这里，您意会吧，哈哈，最好就不要叫我奉陪了。”

　　“我可没这么说。”他现在十分后悔，又捧起酒杯挡嘴。

　　进来前不该喝酒！唉，现在也不该喝酒！解春台啊解春台！别人随便跟你客气客气，你就什么都说！什么时候才学得聪明呢？

　　想来想去，还是放下杯子，感觉多少得说点儿什么，不然被平台知道，他一句话把投资人劝退了，他真就好退圈修空调了。

　　他刚要开口，薛博电话响了。

　　好像还是个挺重要的工作电话，他的神情严肃起来。

　　薛博凝神听电话时，微垂着头，眼睛看着指尖，指尖在笔记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

　　春台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他瞧着很放松，却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像是乡下野河里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就能卷进人去。

　　就像现在这样。

　　春台惊觉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全部精神都被卷进了野河的暗流中。

　　他连忙收回目光，尴尬地挠了挠额头，跳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回避一下。

　　“我一会儿打给你。”薛博却挂了电话。

　　“您先忙工作……”

　　“没事儿，我这就要过去了。”

　　“嗯。”心像个空塑料袋，使劲扔上天，灌满了冷风，慢慢地往下落。

　　“放心，你的事我记住了。”薛博望着他，“那就……拜拜了。”

　　“拜拜。”春台抿了抿嘴，“再见。”

　　薛博笑了笑，收好东西离开，春台身体里那股燥热又都浮上来。

　　他在原地站了十来个呼吸，还是没忍住，端起桌上的那杯雪莉酒喝个干净。

　　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一时坐立不安地难受。身体里好像多了个大洞，这点儿酒根本填不满。他捏着酒杯发呆。

　　掌心业已愈合的烫伤贴着杯壁，久违地疼痒起来。淡白的疤痕中生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古怪念头：这杯酒他喝过吗？

　　他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丢开酒杯，“忘恩负义”地骂酒是个坏东西。

　　口袋里手机震动，摸出一看，薛博给他发了条消息。点开一看，竟有4条未读。

　　【睿播文化 –薛博Boris: 人呢？】

　　【睿播文化 –薛博Boris: 来了么？】

　　【睿播文化 –薛博Boris: 架子挺大啊】

　　【睿播文化 –薛博Boris: 可以，给你好好宣传下，等着避雷你吧】

　　春台脑里轰得一声，一时空空如也。

　　所以，刚刚那个“薛博”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