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应得》全是饺子

19、七 – 不许休息（1）

　　春台是个劳碌命。
　　这不是他自己说，而是阿婆找人给算过的，说他要一直做到死，闲不下来的。
　　春台当时年纪小，一听就来火：咱们这儿谁不是劳碌命！真就是骗钱啊！
　　他出生的地方经济不行，一般大人都往南去打工，活儿多出路也多。春台和其他小孩儿一样，也被丢给阿公阿婆在家。等到差不多年纪，学点手艺，就可以开始给家挣钱了。
　　春台也是这样。他喜欢学校，但也一拿了初中毕业证，就不再念书，出去干活了。后头又认识一个做假证的，看他光长个子不长肉，好心帮他做了一张假的，把年纪往上提了一提，活儿就更多，反正也看不出，也没人在乎。
　　最多的时候，他一天从早到晚要打三份工，仍不够阿婆的医药费。只好问父母伸手，爸爸总说算了，叫阿婆安安静静去吧；妈妈心疼他，给了两千块钱。
　　早先误打误撞帮阿婆交过380块钱的保险，这时候派了大用，医药费往下扣除许多。
　　这样加加凑凑，刚够一老一小看病吃饭，如此这般阿婆和他挨了六十二天。
　　第六十三天，阿婆走掉了，春台手上还剩两百多。
　　第六十五天，爸爸妈妈回来了，拿出五千块办丧事，办得竟很体面，还有流水席。
　　流水席上最硬的菜是烧炸鱼块。一口黑锅，半桶菜籽油，一个长得跟宝塔一样的光头在锅边炸了小半天的鱼。鱼块炸了，和酱油一起烧，酱红一堆放在铺着塑料布的大桌上。
　　春台坐在主桌边，淡红的透明塑料桌布垂到他大腿上。他想起小时候吃席，自己在塑料布上戳好几个洞，把洞扯开，扯成一绺一绺的编小辫儿，被爸爸发现后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说是女孩儿玩的东西。
　　打归打，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打得不少，骂得也不少，反正他没个男孩儿样，早就是废了。
　　他坐在那里，看爸妈在那里迎来送往，一盆一盆酱红的炸鱼端出来放在桌上，穿着绛色新衣服的阿婆躺在后头主屋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阿婆活着的时候也没吃过这么多炸鱼，现在她死了，倒请人来吃了。
　　料理完这边的事，爸妈要南下回去。本来想带他一起，他不肯，说约好了人，拿着两百块往北走，来了京海，仍拿假证，仍做两份工。
　　那时候他再想起算命婆子的话，心说封建迷信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倒未必是缺钱，只是不能闲下来，穷人跟鱼是一样的，不摇尾巴就会往下沉，沉到最底下。
　　除非那鱼不想活了。
　　现在他的鱼看上去就不大想活。
　　内娱可以不死不活，我的鱼不可以啊！
　　春台拿着手机，对着小某书研究他的鱼，研究了三分钟，他悲伤地发现他的金条真的要没救了。
　　抄起手机，趿拉着拖鞋杀出去，迎面撞见三个壮实男人正在踹隔壁邻居的门。
　　“干啥啊？”
　　“边儿去！”“别跟他废话！”“陈倩！滚出来！”
　　“都给我安静！再乱来我报警了！”
　　听到要报警，那三个人终于消停，上下打量他，倒也不敢造次。
　　“不关你的事，我们就找她，别多管闲事。”为首的说。
　　“什么不关我的事！之前的已经搬走了，现在这是我家！”
　　“你不是住那儿吗？”一人指着他身后的门。
　　“对，我住那儿，这儿我租下来直播，家里样货放不下了——懂不懂啊？”
　　三人相视一眼，犹豫起来。
　　这栋楼半新不旧，住着很多起步阶段的小网红，春台说的这种情况着实不少。他们也是拿钱办事，敲了半天，门里头都没出声，难道真找错了？
　　“啊？真搬走了？”
　　“不知道啊！老板不是说在这儿吗？没错啊！”
　　“诶？王哥，这人是不是那个演……演那个什么……哎呀忘了，老婆是那个武则天穿越的那个……”
　　“哦对对……春、春台！对对对，我拍过那个模仿他的抖哈哈哈……真人看着还瘦点儿啊！”
　　“啥啥？我看过吗？”
　　“你肯定看过。妈呀今天真的碰到明星了。”王哥收敛了态度，就是脸上那两块横肉还没消下去，颤得滑稽。
　　“我们就是来找一个叫陈倩的，女的，二十多岁，挺肥的，你见过吗？”
　　“没见过。”春台面无表情，“我只知道，这房子上个月20号到期，上个礼拜我助理去租的，合同还在我公司呢。你们要是再闹事，我就给房东和警察打电话。弄坏了什么都是你们的，你们自己跟房东搞去。”
　　说完掉头回屋，砰地一声关上门，打开摄像头。
　　摄像头里，外头三颗粗肉脑袋碰在一处，合计一阵，溜了。
　　他再次趿拉着拖鞋出去，蹲在楼道里给陈倩发消息。
　　【黄金不如鲑：你在家吗】
　　【黄金不如鲑：他们走了】
　　【黄金不如鲑：咋了啊】
　　还没编辑好下一句“要不要帮忙”，门开了，他一把就被拽了进去。
　　三分钟后，春台坐在她家沙发上，抱着她的太阳蛋靠枕，陷入纠结。
　　他过去几个月都在外头拍戏，照例把小金鱼托付给隔壁小陈照顾。可看着她这幅天人五衰的惨样，又说不出什么兴师问罪的话，只好陪坐。
　　“不吃。不能吃。最近控制呢。”他谢绝了她递来的一包奶酪条，“你说话呀！你不说话我走了！我还得带金条看医生呢！”
　　陈倩突然没电，原地栽倒，脸埋进懒人沙发大哭起来。
　　这可把春台吓了一跳。
　　他连忙丢开太阳蛋蹲过去，劝了好久，肚子里好词佳句都用完了，她才从精神崩溃里爬出来，抽抽噎噎地讲了经过。
　　陈倩原本是个留子，在国外那会儿囊中羞涩，自己做饭，顺便拍视频记录生活。因为她饭做得好，吃得也香，很快有了流量，成为美食博主。
　　日子好的时候签了MCN，现在日子都不好过了，公司叫她转型直播，播了又带不动货，总之一团乱。
　　现在闹到要解约了，解约费谈不拢，跟公司起了冲突。那三个壮汉就是MCN老板找来的，不为什么，就吓唬人，叫她懂事。
　　她在那儿凄凄惨惨地讲，春台愤愤之余，竟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做梦见过似的。
　　梦里他一反常态，好声好气，好话说尽。他便有样学样，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折起两条长腿，坐到懒人沙发边的小板凳上，似乎这样能拉近些距离，叫她心里好受些。
　　然而，他到底还是急性子。
　　听到陈倩说到MCN那些违约费都是天文数字，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干脆大门一闭装死时，那点儿温柔耐心又都没了，跟爆碳一样炸起来。
　　“你装死有啥用啊？他们都打到门口来了——要么给钱，要么咱们找律师，唉呀你哭什么呀，气死我了——不是，你到底缺多少钱啊？”
　　陈倩做了个手势。
　　“五百万？吃人呢这是！”
　　“呜呜呜……是、是五千万……唉……”
　　“五千万？他想钱想疯了吧？你老板谁啊？”
　　***
　　她老板叫薛博，就在春台联系方式里躺着。
　　要说巧也是真巧，俩礼拜前才刚加上微信。这年头MCN生意也不好做，有些公司也想着要转型到影视制作，或许对于屎壳郎来说，别人的粪坑总是香点。
　　薛博就是这么七拐八拐地加上的，加的时候就说是有项目要合作。
　　听了陈倩的事，春台再坐不住，决定找手机里这位薛老板聊一聊。
　　他和小陈做了一年半的邻居，吃了人少说七八十顿饭，就冲这个也不能坐视不管。两人约在京海一酒店行政酒廊里，薛博一阵要在那里见平台的人。
　　春台提前到了，一来就自动进入战斗状态，浑身上下燥得很。想着一会儿还要赔笑谈事儿，还是冷静点好，于是叫了杯冰的，一边喝一边等。
　　刚刚在微信里就聊得不大好，薛博这人和绝大多数投资人一样，看着就来气。等到喝完饮料，一看时间，迟到十分钟了，更是来火。
　　春台站起来，环视全场，忽然看见边上有一排半透明的小房间，离他最近的那间门关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人。
　　他走过去，猫下腰，倒着头往里看，只见到两条腿，西装革履的，倒是个老板的样子，不禁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他在里头等我？
　　他给薛博发了个消息，没回。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回。
　　最后实在没忍住，上去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应，终于耐心耗尽，推门进去。
　　桌后坐着一人，正戴着耳机开视频会。门一开，那人下意识抬眼看过来，春台不由一怔。
　　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