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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听听那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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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悦拿着大码旗袍和假发来找他时,赵灯正在机房里。外头下着冷雨,正适合写代码。
他在修改一个算法,用来做巨灾预测的。上次出国比赛时碰到一学姐,吃饭时说起来。她说有搞头,叫他一定要弄出来。
赵灯不知道有啥搞头,想着多半是捐给学校或者政府,行善积德的事,又是兴趣所在,自然全力以赴。
最近项目进展喜人,眼看再过一两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他不想分心,自然敬谢不敏。
冯悦却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好说歹说都说不通,作势要关他电脑,结果一不留神,真把电源板给关了。
没来得及保存,白干,两人都傻眼。赵灯一头扎在显示器上,静电拉起本就桀骜不驯的额发,完全是只倒霉的刺猬。
冯悦也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哈,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天意。”赵灯摆摆手,自我安慰,“回家吃饭。今天你走运,我妈炸排骨。”
“啊?我现在啃不动。”她亮出一排铁齿铜牙。
“我是说我心情好。”赵灯无语。
他才不要带冯悦回家吃饭。
最近父亲和哥哥私下来找过他好几次,都说他在国内可惜,要送他出国。冯悦这人是个大嘴巴通心粉,两头漏气,悄悄跟赵灯说有风声他爹要高升,想必是要做好准备工作,免得叫人挖出他这个私生子。
和妈妈态度不同,赵灯不喜欢跟那边有什么来往,这事儿便一直瞒着家里没和她说。可要是像小时候那样,带冯悦回家吃饭,那只要筷子一抬,冯悦讲坛就要开播,七分假三分真,三分钟内能天翻地覆。
他想走,抓起包和伞。冯悦不让,连伞带人一齐抓住。
“诶,别走啊!你就帮帮我吧,实在拉不到人了。”
“不是,你想找个男的演繁漪,还公演,还原创音乐剧,这要拉得到人大姐你去竞选美国总统好吗好的。”
“这不就想到你了吗!”
“合着我是软柿子呗。”
“你是好柿子,他们都是烂番茄。”冯悦死拽着不松手,“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听我说,女装真的很出彩的,他们直男不懂……”
“诶!”赵灯喝止,四下看看,“我是为了安慰你才告诉你,不要到处说啊。”
“你放心!我知道!”冯悦承情,却不松口,只卖起惨,“我这申学校要写呢,求求你了,不然没书读了——你也知道,我这肯定得出国的……”
她说得可怜,赵灯果真犹豫一刻。
犹豫就会败北,他被扣上了假发。
“我原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要我……”
念着念着,念卡带了,还卡不过去,反反复复地,变成一个嗓子坏掉的猫头鹰。
到这里,赵灯可以下结论:这梦有问题。
因为冯悦他们搞的是个音乐剧,难听得要命。知道的,《雷雨》;不知道的,《周氏孤儿》。所以这台词不会是念的,必然是唱的。
而且,他最终也没演成。
那天冯悦尚未得逞,老师就来找他,说他妈妈出了事,带着他就往医院去。
再往后就是请假。先请了一礼拜,家和医院两头跑;后头不够,又请一礼拜,跑殡仪馆、火葬场、派出所。
最后是长假,不知道谁代请的。请完他终于能歇歇腿,在精神病院呆了四个月零三天,最后判处流放出国。
临走那天,学校爆发一起小逃亡,大清早跑操跑着跑着少了二十三人,穿越大半个京海来送他。
得知他是要出国留学不是要坐牢后,二十三位逃课的义士,登时作鸟兽散,留下一堆超重投喂。赵灯人还在机场,已预支一大笔生活费。
不大划算,但颇值得。
这样人情开销在赵灯的人生中并不鲜见。它们和那些从天而降的好人一样,时不时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梦里,没给噩梦留一点空隙。因此,赵灯每回做梦都安全意识不大强,谁叫他,他就跟谁走。
妈妈叫过,多是叫他回去吃饭。他的前房东,那位瑞士鳏夫也叫过,此人不过仗着比他虚长几岁,俨然有了“长兄如父”的自觉,又叫他早点离开那个家,又叫他别担心钱。
老师们、学长姐们也会在梦里叫他,叫全名的有,叫英文的也有,不是夸奖他,就是给他机会。
至于狐朋狗友,那就更多了,叫着搓一顿,叫着要抄作业,叫着去打牌、打球还有打架。
那群狐朋狗友里,就数冯悦嗓门最大,他被关在病房里都能听见她在外头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直到保安给她爸妈打电话,把人拎走,不再丢人现眼地发疯。
那几天他被打了镇静剂,昏沉间听见冯悦的女高音,心说,坏了,她要真做了向问天,我岂不是只好做任我行。这话不知道怎么说了出口,又是精神失常的铁证。
还有春台。春台也在梦里叫过他的名字。
想到“春台”,心里就空了一块。
赵灯就这样坐在梦中的机房,听外头的冷雨,细细辨别雨声里有没有春台的声音。
即便是做梦,他也清楚地记得,春台没叫过他几声“赵灯”。
绝大多数时候没称谓,光秃秃的一个“你”,对着空气说话,谁听到了算谁的。还有些时候阴阳怪气地叫他“赵先生”,声音夹起来能夹一对袜子。
除了分别前的那个晚上。
他像一座秀峰一样倾倒在赵灯的怀抱里,浅山嶙嶙,乱石矗矗,每一句痛快的“赵灯”如山石般滚过他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划痛了他。
痛觉动摇了赵灯,他再次生起临阵脱逃的心。
这个习惯性的逃兵问春台要不要一起离开京海,黑暗里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见他的心跳,夹在冷雨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里。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要。春台说。我有别的事,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我自己的事。你就没有自己的事吗?!
春台像条凶恶的小狗,咬了他一口,又不熟练地舔起伤。
每个人都有些事,只能自己做,别人帮不了。
话说到这里,赵灯知道自己做不成逃兵了,终于不敢听下去,也不忍再回忆了。
那个晚上就像一场冷雨里的梦,人在梦中,一旦戳破梦的骗局,身体就会像片柳叶一样飘起来,飘进冷雨里,顺着雨水一路漂出梦来,梦外鹏城也在下雨。
赵灯醒了过来。
从那天开始,他已可以睡着,只是醒来总是要发一阵懵,不知是醒来得知春台出事的那天,妈妈出事的那天,或者他刚到美国的那些天。
那会儿他突逢大变,灰心丧气,更糟的是没钱。
出国时,父亲已找好老朋友作他的监护人,便没给他多少钱。超重行李给出一笔,出国安顿花掉一笔,再被骗上一些,终于弹尽粮绝,山穷水尽。
监护人是个只比父亲年轻几岁的学者,简直是父亲的翻版。他家人过得也普通,尚有三个小男孩儿嗷嗷待哺,全靠国内跟过来的老婆在此处为奴为婢地伺候,贤妻助其青云志,贤妻圆其学术梦。
赵灯一来讨厌他,二来寄人篱下,张不开口。学姐来找他时,他已像提前工作的春台一样做好了□□,计划去赌场算算德州。人家拿出支票,他以为是接济,立即薄脸皮地谢绝了。学姐却说是他自己挣的,叫他千万收下,多了也没有。
也就是到那一刻,孤陋寡闻的赵灯才知道天灾人祸也有债券可炒,且利润喜人。
他那算法改一改,喂点儿数据就能上手用来扶住巨灾债券的交易决策,学姐天使下凡,替他找了个投资公司卖了,中介费只叫他请了一顿难吃的芹菜猪肉饺子就算。
那也是赵灯的人生头一回与金融发生联系。而后他离开学校,工作,挣钱,过着一种毫不出奇的进取人生:高效、努力、优秀、成功。
为了能让他在这样的路径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看不见的规则,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人在网里,似乎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偶尔有点儿透不过气。
直到那三颗子弹击碎一切。
他站在网里向外看,每一条规则的尽头都是套索,套在好多人脖颈上。那些人他看不清脸,只听见他们叫他的名字,如无数个梦里曾听见的那样。
他摸自己脖子,套索也在他的脖子上。
哦,怪不得,他也已无从转开脸去了。
赵灯有时回想自己的人生,只觉这只看不见的金手一直都在,把他从冷雨里捞出来,又把他丢回同样一场冷雨中去。
冷雨下得够了,雨水在路上汇聚成小溪,从上到下被浸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即便被晒干了、擀平了,敲上编码,染上油墨,绿得投资人喜笑颜开,他也不是美钞。
不过是一片柳叶,百无一用。
除了在过时武侠小说中,可飞花摘叶,杀人无形。
赵灯这样想着,被潮气浸重的四肢又轻快起来。他将消音手枪和一套衣服塞进手提包,披上外套,抄起雨伞,出门去了。
如同那天只身去墓园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