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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Doctor, Actor, and a Singer(2) ...


  •   她僵在那里,无从躲避。

      康乐施感到极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尸体,或许是因为赵灯的微笑,或许是因为这两件事之间微妙的、嘲讽的联系。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既不去想那些犹太人,也不去想小男孩儿,更不去想这幅画为什么挂在富特文格勒曾停驻的画前。

      “以我的观察,情绪和精神都很稳定。”

      “那很好,很好。”赵灯目光投向远处,似乎陷入回忆。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又开口:“那他有机会想起来么?”

      “这两年的事他并非完全不记得,我去的时候,他的朋友都告诉他了。”她谨慎地挑选自己的用词。

      “那他……”他没问下去,像个不敢打开征兵结果的、软弱的人。

      “他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好像只是听了一件别人的事。”她观察着赵灯的神情,“所以,从专业角度出发,我个人认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当然。当然。”他点着头,低头看手。她注意到,赵灯手上多了一道烫伤,一个类似红字的疤。

      “您还好么?”

      “不好不坏。”

      “看您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现在能睡着一些,只是太忙。”

      “那太好了,恭喜您。”

      赵灯笑了笑,没有接话,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那一幅柯克西卡,那个未遂的逃兵。

      “很遗憾我没能帮到您。”

      赵灯仍没说话,仍是微笑。

      她无法压抑心中的好奇:“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告诉我,究竟是怎样好转的呢?这或许能帮到其他类似的病人。”

      “我也不知道,可能忽然想开了吧哈哈哈……”

      “想开了?”

      “对,就像您之前说过的,想开了。”

      很明显,赵灯并不愿意多谈。

      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这时候就会停下,尊重病人的意愿。可当她看见赵灯的眼睛,黑白分明,不闪不躲,心中便生起不应当的好奇与胜负欲。

      他不像逃避,倒像是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的脸堂而皇之的撒谎。康乐施想。

      她反驳了赵灯的说法:“这个说法,我为客户做咨询时其实不怎么用。”

      “‘转移注意力’,‘和生活中其他的事建立联系’,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哦不对,最后两句也是我乱说的。”赵灯笑着摸鼻子。

      “或许有什么契机?”

      “您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外头,有辆车大爆胎,给我吓一跳。但是,诶,好了——就跟脑血栓气通了一样哈哈哈……”

      又是谎话。康乐施看得出。

      在赵灯连续三次交上结果得分一模一样的量表后,她就发现赵灯根本清楚了解那些心理量表的作用,了解它们背后的机制,甚至记得自己上一次填写时的结果,以作出一份导向相似结论的答案。

      他曾说自己百无一用,只会做题,看来即便在这方面,也是天生的做题家。

      “我只是想帮您,也帮一帮其他有类似问题的病人。”她故意这么说,并且站起身,作出道别的样子,“当然,如果您不愿意说的话,我也尊重您。”

      “您误会我了。”他也连忙站起身。

      康乐施暗喜,心因谜底将近而砰砰直跳。

      “我不是那种只要听到这样的话就会为了礼貌多少说点什么的人。”他握住她的手,风度翩翩地微笑,“再见,谢谢您的尊重。”

      ***
      离开鹏城时,康乐施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山重水复又柳暗花明,赵灯也是这样。当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时,他就自己出现了。

      不是面对面,而是在新闻里,在一块屏幕后。镜头将他拉宽了些,缓解了失眠造成的过分瘦削,显得更加从容、更有气势。

      “这个人我见过。”她指着电视。

      大儿子笑了:“谁没见过他?Denis Chao,谁都见过他。”

      “谁说的?你们这些finance bro都长一个样,见过也不认得。” 女儿冷笑。她原本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电视,“well,这个能记得吧,a better-looking Jimmy than u.”

      “他很有名?”她一直知道赵灯应该很富有,但并不清楚他的其他情况。

      “非常有名。”大儿子道,“要不湾国投怎么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自己有了新老板,利好消息呀。”

      “什么时候的事?”她心中一动。

      “忘了,大概两个月前?”

      就是他取消会面的前后,那几天一定发生了什么。康乐施可以确定。

      赵灯于她,是一个没治愈的病人,未攻克的难题,未解开的谜底。她思考得越多,好奇心便驱使她离职业道德和伦理越远。

      她再次看进屏幕里,已经变成了体育比赛,又换成电视剧。

      “怎么换台了?”

      儿子道:“打了快三年了,债都跌完了,有什么好看的?”

      “听听,什么人呀!”女儿又嘲弄地叫起来。

      “那你看吧。”儿子调回去,把遥控器丢给她,“我出门了。”

      “我也不看了。太惨了,不看还好受些。”女儿接过遥控器,关掉电视,“你去哪儿?”

      “接Nicole。”

      “她终于愿意跟你出去了?”

      “算是吧,胖安娜和她的废物老公终于来红港了。我有VIP票。”

      “把你当黄牛了。”女儿撇了撇嘴。

      “至少她不讨厌我。”儿子自欺欺人地苦笑。

      “不过你哪儿来的票?找了黄牛吗?”

      “我司赞助的呀。”

      “哦,又不封杀了。”

      “都是一时时的。”儿子换了件外套,向她俩道别。女儿仍坐在沙发里,抓着手机,手指划上划下。

      她看着女儿玩手机,想起病房里那个深受手机毒害的年轻人,忽然有些不安。

      “别刷手机了,你实习找的怎么样了?”

      “我也要休息一下啊!”

      “好,我不说了。”说着不说,她又补了一句,“什么都没手机好看。”

      “诶对!想看才看,不想看就划走,当然好看了。”女儿故意道。

      康乐施无奈,知道自己又没忍住多话。她想,女儿大了,有些话听不进去也是正常。于是不再逆着她脾气,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又莫名生出烦躁,逃避地上楼去看正在温习功课的小儿子。

      逃到楼梯转角,她忽然莫名其妙想起赵灯,猛地发觉自己犯了巨大错误。

      一直以来,她都确信赵灯的失眠源于恐惧。然而,究竟恐惧的是什么呢?

      他站在一台轰鸣机器的核心,直接决定钱的去处,发挥各种聪明才智,榨干自己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替死者和如死者一样的投资人谋取超额回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赵灯是他们的打手。

      然而,赵灯似乎并不担心某一天也会有属于他的三颗子弹呼啸穿过街道,结束他的生命。

      从头到尾,他的叙述都异乎寻常的冷静,挑好词汇,轻松地说出来。

      除了那一次。

      她忘记关掉手机,小儿子发了一条消息给她,熄屏前露出了全家福屏保。赵灯坐在沙发里,黑白分明的眼里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不应当是他。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以为他想起了死者的家庭,照例温柔又职业地开解他,告诉他这件事是孤立的事,与他无关。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脸。

      当她为那些手机屏幕后与她儿子同龄小孩儿的命运而无能为力时,她就是这样做的。

      她的孩子们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左右调台、上下划动手机。

      或者更简单,像她读过大学的菲佣一样,眼珠转动一下,目光就可以从不人道的虾仁移到稍微人道一点儿的虾仁。

      或者更无声,像今晚照旧消失的丈夫一样,坐在办公桌前,修改没人看的产品条款,通过明确、细化、更新职业码表,在定价时隐秘又“充分公示”地提高某一类客户的保费,从而为公司的偿付能力作出一点儿微小贡献。

      中产生活的宽容之处就在于,他们有无数方式可以暂时逃离所有问题,只要他们还保留这份工作,就能照旧轻松地过上微小、确定、貌似无害的幸福生活。

      可赵灯已经用完了那些方式。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已没有借口,没有去处,也没有任何一个方向可以转开脸了。

      康乐施终于明白,赵灯的恐惧不在那颗子弹的去向,而在它的来处。

      可现在,赵灯的恐惧消失了。

      她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句“不应当是他”里的“他”,可能不是死者,而是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Doctor, Actor, and a Sing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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