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清宫）》海若

15、孝王子千里完遗命

　　入夜后，万家灯火。不久便来到东四牌楼前。下车一看，真不愧是京城！繁华的街市灯火如昼。所有的私宅、店铺、寺观、街道的门前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的上面有绘人物，如《西游》《封神》等，有的绘花卉，如兰、菊、梅、竹、牡丹、芍药；还有的绘禽兽，鸾凤龙虎，上至马牛猫犬下至虫蟹鱼虾，无不颜色鲜美，栩栩如生，样式繁多，不胜枚举。灯市的正中还有表演舞狮子、揉大花，踩高跷、耍中幡、跑旱船等，载歌载舞，锣鼓喧天。千万盏彩灯竞相开放，居民不分男女老幼，贫富贵贱，一起拥向街头观灯赏月，猜灯谜。
　　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我，随着人流好奇的跑来跑去，东看看，西瞅瞅，摸摸这个，拉拉那个，十三紧紧跟在身旁护着，深怕一个不上心让我被人群挤到。哇～这康熙盛世果然不是盖的，难怪有人曾作诗赞云：
　　满城灯火耀街红，
　　弦管笙歌到处同。
　　真是升平良夜景，
　　万家楼阁月明中。
　　逛着逛着，来到一条小街。见对面铺面儿前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面几个小笸箩，放着不同的，切的方方整整的元宵馅儿。几个大的笸箩里放着做好的元宵。不过，还是两边的楹联吸引了我注意，上写着：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这店家好大的口气啊！
　　笑看了一眼十三，说了句跟我来。店铺前，见正做元宵的老师傅，不时的抖动的笸箩，方馅儿裹上了糯米面，用笊篱过水再摇，反复几遍。那真是摇的大小均匀，圆圆的，白白的让人一看就可人疼，有食欲！都怪那个八阿哥，御厨做的汤圆我一个头没吃成。想到这里，笑着对店老板说：“老板，我们可不可以自己做一些，钱我们会照给的？”老师傅抬头看着我和十三一眼，笑着说道：“姑娘，这玩意儿可是不容易做噢！”
　　“这个您你放心，只要是自己做的怎么都好吃，对不！”我微笑着说道。和十三一起站在做元宵的家伙儿式前，一开始我们两个外行人弄得是手忙脚乱，惹的店老板不时的上来指点，慢慢的也逐渐掌握到了一点技巧。我看着摇的奇形怪状的汤圆，皱着眉，嘟囔着着说道：“怎么会这么丑啊！”
　　“姑娘，第一次已经算是做的好的了！”说着，将包好的汤圆递给我。捧着元宵和十三走在闹人的街道上，抬头问他，“十三，刚才那个马老板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脸都红了！”
　　“秘密！”他神秘说道。
　　“喂～你怎么这么没义气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倒好和我整秘密是吧！”我不满的抱怨，他哈哈大笑。
　　灯市上，众人都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猜灯谜，我们也走了过去。奇的是，有个小丫头飞快将一方丝帕塞到十三手上，转身就跑。我从他手上抽过来，轻声念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何处结同心，西街太白楼！”将手帕塞给他，调笑说道：“呦～好香艳的情诗啊！喂～盛情一片，你去不去啊？”说完，哼笑着跑到一个荷花灯下。
　　看了看栓在灯下的灯谜，伸手招他过来。将灯谜递给他。十三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红，轻斥道：“不要胡闹！”
　　“胡闹？谁胡闹了！”故用暧昧的声调说道：“这谜底可是‘美人天上落’，既然美人天上落，你还不快去！”他一急，随手将手帕塞给一个过路的年轻人，上来就是要惩罚我。两人在街上一阵的嬉戏追闹。

　　“我看你也累了，前面有家小店，咱们过去歇歇，顺便再把这些汤圆煮了，如何？”十三笑着建议。我连声赞同，二人一起走了过去。
　　“小二，来壶好茶。再把这些汤圆给我们煮一下！”十三对店小二说道。
　　“客官，咱们可是是小本生意，这汤圆怕是不能给您煮了”小二吝啬的推辞。
　　“你就帮个忙吧！”十三偷偷塞给他一定银子。他掂了掂，笑眯眯说道：“您稍待！”接过汤圆，忙不迭的退下了。
　　“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哈！”我撇着嘴说道。十三哈哈大笑，指着我说道：“你啊你，也只有你能说出这话来！”我用勺子搅了搅汤圆，抬头看着十三，笑着说道：“家宴上的汤圆我一个头没吃成，自己做的虽然丑了些，不过味道应该会不错！”
　　“这个自然” 他拨了拨。我捞了一个送到嘴里，烫的含在嘴里的转来转去，不停的用手忽扇。他笑着将我的碗了过去，用勺子划着圈，并轻轻的吹着。看着他细心的举动，玉颊顿时绯如红云。
　　“小葵？”
　　“尚敬！”我很是惊愕。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尚敬心喜的走了过来。看见十三，试探性的问道，“小葵，这位是？”
　　“喔～看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琉球王子尚敬，这位是十三阿哥胤祥”尚敬一听，恭敬的朝十三拱手，说道：“久闻十三阿哥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十三也起身还礼，很是礼遇。“东逸王子，在下也早有耳闻！”一阵寒暄，两人大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于是，三人便在小店中坐了下来。
　　时间过的飞快，眼看将近酉时。
　　“青葵，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告辞吧！”十三起身说道。我点头称好。
　　“十三阿哥，在下还有几句话想对小葵说”尚敬出声说道。有话对我说！我好奇的看着他。十三思虑了一下，正色说道：“东逸王子，我想你应该知道青葵的身份。为你自己着想，日后还是称她‘格格’吧！”
　　“请十三阿哥见谅。不过在下真的有话要对小葵～哦不，对格格说！”尚敬躬身挡住去路。十三不应承，尚敬躬身不起。我只好走到尚敬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看着我的眼神和那天一样。
　　“十三阿哥，请你陪格格一同随在下去琉球驿馆”

　　琉球驿馆
　　我和十三坐在大厅中，见尚敬捧着一个红色锦盒从内室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将锦盒递给我。这一举动，吓的我连连后退。结结巴巴的说道：“尚敬！你这是～这是干嘛啊？”
　　“格格，请你收下！”他目光急切。
　　我僵在当地，看着十三询问他该怎么办？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东逸王子，你先起来！”我将锦盒放在桌子上，犹豫再三还是打开来。里面有一套白色的纱衣和一封散发淡淡香味的信。上面写着一首词：
　　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
　　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唉痕，万点唉声；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这明明就是一首相思情诗。我脸一红，支吾说道：“这～这～尚敬，我～我不明白！”十三一见我的神情和语气，便将手中的信夺了过去。浏览后，抖着信纸，气愤说道：“东逸王子，这就是你非要对青葵说的话吗？”
　　“十三阿哥先不要急，请听我解释！”尚敬缓缓说道。“尚敬此番乾前来是为了两件事。一公一私。于公，十三阿哥也知道，是作为琉球正使来向大清皇朝进贡的。于私嘛～”他轻摸挲着锦盒，说道：“是替我亡故的父王，圆一个心愿！”
　　“心愿！”我和十三对望一眼。
　　“这信和衣服是我父王亲自所书所做，为的是给我父王一生所锺爱的女子！”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神情。想起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的诗句，我顿时明白琉球王钟爱一生的女子就是我现在的额娘。不知从那里升起的一股怨气，脱口而出说道：“我不要，我额娘最爱的是我阿玛！”说完就冲了出去。

　　我边跑边边在心里问，额娘你最爱的人到底是谁？恭亲王为你执着，琉球王对你痴心，就连皇阿玛也若有似无的透着对你的不同。你和阿玛真的是私奔的吗？你最爱的人到底是不是阿玛？跑到僻静的地方，我放声大喊。“告诉我，你最爱的人到底是谁？”眼泪跌落了下来，无力的蹲在地上。
　　妈～，为何你和她的际遇就这么不同。额娘有这么多人爱她，默默的、真心的、痴心的为她付出，为她伤心伤神。而你，却在为了一个你爱的人钟其一生的默默、真心、痴心、无怨无悔的付出。纵然从小我就被人笑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可我从来怪过您，也没有自卑过。因为我有世上最好，最温柔善良的妈妈。可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却要如此的不同，这么的不公平！
　　“青葵～”不知什么时候，十三已站到了身后。
　　“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冷风阵阵，扶过我的发丝我的泪，也吹过了他的衣襟。他倏然上前，将我扯入怀中。
　　“从古到今，这世间最难懂莫过于一个‘情’字！情为何物，青葵你懂吗？”偎在他的怀里，我坦白的摇了摇头。他接着便说：“正因为你不懂，所以你才无法明白你额娘！”
　　他的话让我猛然一惊，宛如醍醐灌顶，心智乍然开朗、清明。仔细回想，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站在妈妈的立场去听她和爸爸的故事，额娘和阿玛的事也是一样。现在想来，妈妈可能是因为太爱爸爸，不忍看他为难，所以离开他。爸爸也不是不爱妈妈，就是太爱，爱到有些东西到给不了的时候，不如放手让她离开。额娘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原来是这样～是这样的，我也是爸爸妈妈爱的结晶，惊喜的泪水夺眶而出，流泉般滚落。
　　“青葵，别哭～别哭！”十三用拇指擦拭着我的泪。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呜咽着说道。他点了点头。我也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讲道：“从前有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出身豪门，家产丰厚又多才多艺，日子过得很好。媒婆都快把她家的门槛踩烂了。但她一直不想结婚，因为她觉得还没见到她真正想要嫁的那个男人！直到有一天，她出去散心，于万千拥挤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用多说什么，反正女孩就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她苦苦等待的那个人。女孩从此每天都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再见到他。她的诚心打动了佛祖，佛祖现灵了。
　　佛祖说：“你想再看到踏青时那个惊鸿一瞥的男人吗？”
　　女孩说：“是的！我想再看他一眼！”
　　佛祖说：“那你需要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包括爱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
　　女孩说：“我能放弃！”
　　佛祖说：“你还必须修炼五百年才能见他一面，你不后悔？”
　　女孩说：“我不后悔！”
　　十三看着远方，听的很专注。我继续往下讲道，“于是从那天起女孩就变成一块大石头，躺在荒郊野外，四百年的风吹日晒，苦不堪言。让她难受的是这四百多年都没看到一个人，看不见一点点希望。但一想到能再见心爱的人，便觉得没什么了。……，随着男人的又一次消失，佛祖再次出现再女孩的面前。
　　佛祖说：“你满意了吗？”
　　女孩哭着说：“不！”
　　佛祖说：“你想摸他一下，那你还得修炼五百年！”
　　女孩坚定的说：“我愿意！”
　　佛祖无奈的说：“你吃了这么多苦，不后悔吗？”
　　女孩说：“不后悔！”
　　女孩又变成了一棵大树，立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就在男子消失在视线外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现了。
　　佛祖说：“你是不是还想做他的妻子？那你还得修炼”
　　女孩平静地打断了佛祖的话：“他现在的妻子也受过和我一样的苦吗？”佛祖点了点头。女孩又说：“不必了。这样已经很好了，爱他～并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
　　天上飘起了雪花，漫漫飘坠，落地无声。我将那片片飞舞的雪花纳入掌中，看着它在掌心一点一点慢慢的融化。
　　故事是妈妈讲给我的，她说人的生命总是平衡的，以一种我们了解或者不了解的方式。最后她告诉我，她从来没有怨过我的父亲，因为她是真的爱他。妈妈，我终于懂了，你可以放心了，悬浮在眼眶蝩的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求长相守，但求长相思！”十三的声音磁性而低沉，邃亮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隐痛。
　　月光星光下，他身上散发的茉莉香，那柔细的香味一丝一丝沁入了我的心，彷佛把我整个人包围围……

　　回到琉球驿馆，我接过锦盒，说道：“我额娘已经不在了，你父王的心意她或许早已明白，你安心吧！”正欲离开时，他忽然出声，说道：“小葵，请你完成我父王的心愿！”我迷茫的看着他。十三也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尚敬柔情的望着我，说道：“我父王的心愿就是让他心爱的女子穿上他亲手做的纱衣。小葵，你可以替你额娘穿上吗？”
　　我避开他缠缠绕绕的眸光，想起十三说的“不求长相守，但求长相思”的话。情之所衷，真的是情在心间不能醒吗？琉球王这么多年的相思之情，就只为让额娘穿上他亲手做的衣服，已示对她的爱慕、痴心，不由点头应允。尚敬大喜，击掌招来果果让她陪我去内室换衣。
　　“果果，你们国君真的很喜欢我额娘吗？”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问道。果果停了下手，说道：“婢子只知道，在先王的寝室里挂着一副大清宫装女子的画像！”我叹了一口气，那应该是额娘的画像吧！见她咬着嘴想说什么。轻轻一笑，说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格格！”她跪在了地上，我怎么扶也不起来。“您听婢子说。我们琉球国每二年一贡，每五年才一大贡。只有大贡之时才会由王子亲自前来。三日后，殿下一回琉球，也许就真是相见无期了！”她呜咽着一一诉说，“小葵姑娘，我们殿下对您一见倾心，恳请姑娘也给我殿下一幅画像吧！”她的请求，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做答。见我不应，她拉着我的下摆，哀求道：“小葵姑娘，求求您，让我们殿下日后也可以睹物思人啊！”
　　从她的哀求声中，我明白画像是额娘送给琉球王的。换做以前，一定不会理解她举动。可现在我明白，一个真心爱慕又无所求的人，面对他的款款情意，是于心不忍。可我不是心软的人，扶起果果，柔声说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明知是相见无期，有何必要他记着我，忆着我呢！如果当年我额娘没有给琉球王画像，也许时过境迁之后，琉球王早已忘怀，又何来遗憾呢！”果果懵懵的点了点头。
　　来到正厅，隐隐约约间听见十三和尚敬正在交谈着什么。可惜断断续续的，一句也没听清。叮叮铃铃的环佩的声，将他们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果果伸手撩开低垂的纱帏，我细步纤纤，裙摆飘飘。头上左右两侧的珍珠步摇，轻轻摇曳。尚敬的目不转睛，十三眼中的惊艳让我一下子无从适应。星眸凝望着尚敬，心中默默为他祝福。尚敬啊，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真的希望你可以忘记在大清的种种，当然也包括我。

　　从驿馆出来，和十三一起漫步在街上。
　　“青葵，你穿这衣服真美！”他柔和目光深凝着我，修长的指轻轻抚过我的玉颊。我红晕染上俏颜，随即听见砰砰狂震的声音，偷扫了他一眼，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心跳？
　　“真的吗？”特意的转了两圈。小手却紧紧捂着心口，深怕它从里头跳出来。他点点头，含笑不语。在他的注视下，我又是一阵耳热心跳，羞涩一笑，开始和他东扯西聊。
　　“十三，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效忠皇阿玛，当一代天下称颂的贤王，还有就是…”
　　“十三弟，好兴致啊！这是再陪那位佳人逛灯市啊！”又被飞来的声音给阻断。为什么我和十三每次说话都会有人插话。回眸，又是十阿哥！他见是我，也吃惊不小。嘴巴不灵光的结巴说道：“青葵！你～你～怎么，怎么是你！”
　　“是我怎么了，你都可以出来，我怎么不行啊！”我假笑着说道。
　　“十哥也来逛灯市吗？”十三恭敬的说道。不知又从那儿冒出来的九阿哥，扬声说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何不再一起逛逛！”
　　“青葵，八哥在前面！”十阿哥低声说道。见我不悦的斜瞅着他，忙又改口说道：“别急别急，心悦也在！”
　　我侧眸望着十三，询问他的意思。他虽笑着点头，可眼中的不愿还是瞒不过我。我知他素来不喜他们，而心悦也在，我还是回避的好。灿灿一笑，说道：“九哥，十哥，我们已逛的差不多了。还是下次吧，下次再一起逛！”说完，拉着十三一溜烟的跑了，也不理会十阿哥再身后大喊些什么。
　　马车上，心满意足的我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早上一睁眼，发现置身在暖床上。问了莲子才知道，是十三将我抱回屋里的。本想当面向他道谢，谁知一大早，宫里便派人来接，只得留了信给他。
　　回到宫里才知道，十四阿哥的婚期已经订了，就在开春的三月初三。接着就是康熙的圣寿，让我兴奋的却是三月二十三的南巡，因我要伴驾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