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鸾书》鱼墨予

14、雪刃旧忆

　　晨国的初雪裹挟着凛冽寒风骤然落下，鹅毛般的雪片扑簌簌砸在沁桉园的黛瓦上，不过半日便将整个庭院染成素白。上官悠泽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思绪却飘向千里之外的亓国南疆。那里终年湿热，唯有跟着师父温常宁北上历练时，她才见过这般银装素裹的景象。
　　记忆中，温常宁总爱折一枝梅花别在她发间，笑着说："咱们南方的丫头，也得沾沾这北国的英气。"那时的温常宁何等飒爽，一袭玄甲叱咤沙场，剑穗上的红缨染过敌血，却始终对她温柔以待。可谁能想到，这位亓国第一女将，最后竟命丧奸臣陈商之手，倒在她最热爱的疆场之上。
　　"将军？"季橣桉披着狐裘，赤足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间还沾着几缕未梳开的青丝，"一大早就站在这儿，不冷吗？"她走到上官悠泽身侧，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角那株红梅开得正艳，枝头压着积雪，倒像是用胭脂点染的画。
　　上官悠泽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季橣桉泛红的鼻尖上，伸手替她拢了拢裘衣领口："怎么不多穿些？"她的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季橣桉却红了脸，往她怀里蹭了蹭："有将军暖手，便不冷了。"
　　这话惹得上官悠泽心头一颤。她望着雪中红梅，忽然想起温常宁临终前的嘱托："悠泽，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要为自己活一次。"那时的她不懂，直到遇见季橣桉，才渐渐明白什么叫眷恋。
　　"公主不是说想学剑吗？"上官悠泽突然开口，"我现在教你。"她话音未落，已足尖点地掠向兵器架，手中长剑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在雪幕中划出银亮的弧。
　　季橣桉眼睛一亮，连忙回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再出来时，上官悠泽正对着漫天飞雪舞剑。剑光如雪，身姿如燕，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北疆特有的凌厉。恍惚间，季橣桉仿佛看见两个身影重叠——年轻时的温常宁也是这般英姿，手把手教小上官悠泽握剑的模样，和此刻如出一辙。
　　"看好了。"上官悠泽收剑而立，剑尖挑起一片雪花，"握剑要稳，如同握住自己的信念。"她走到季橣桉身后，握住她的手调整姿势。公主的手柔软纤细，与她布满茧子的手掌截然不同，却又意外契合。
　　季橣桉心跳如鼓，几乎听不见上官悠泽的讲解。她能感受到将军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出剑时要果断，不可犹豫。"上官悠泽的声音混着风雪落入耳中，季橣桉却在想，若将军知道她此刻的心思，会不会也这般果敢？
　　两人在雪中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季橣桉学得认真，从握剑、起势到刺击，一招一式都力求完美。上官悠泽看着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恍惚间又想起温常宁教她时的场景。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倔强，练到双手流血也不肯罢休。
　　"休息片刻。"上官悠泽收剑入鞘，解下披风披在季橣桉肩头。她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宫墙，轻声道："我的剑术师父，是亓国第一女将温常宁。"
　　季橣桉一愣，她曾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却从未想过与上官悠泽有这般渊源："就是...被陈商害死的那位？"
　　上官悠泽点点头，指尖轻抚过剑柄上的云纹："她待我如亲妹，教我剑术，教我做人。"她的声音渐渐低沉，"那年北疆之战，她为了护住我，中了埋伏..."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作晶莹的水珠，"她临终前说，要我好好活下去，可我却连替她报仇都做不到。"
　　季橣桉转身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窝："不是的，将军已经很勇敢了。"她感受到上官悠泽微微颤抖的身躯，心疼得眼眶发红，"现在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上官悠泽回抱住她，闻着她发间的茉莉香，仿佛回到了受伤卧床的日子。那时季橣桉也是这般守在她身边，为她熬药，给她讲笑话，让她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季橣桉..."上官悠泽轻声唤她的名字，"若有一日，我必须在你和亓国之间做选择..."
　　"我不要你做选择。"季橣桉抬头，眼神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会让你为难。"她踮起脚尖，在上官悠泽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像你教我的，握剑要稳，我们的未来，也能握在自己手中。"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传来更鼓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上官悠泽望着怀中的季橣桉，忽然觉得，或许真如师父所说，人生不该只有仇恨。眼前的人，或许就是她漫长黑夜里的第一缕光。
　　而在晨国皇宫的另一端，晨靖宣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手中密报显示，亓国正在边境集结兵力，而上官悠泽却迟迟未传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他嘴角勾起冷笑，将密报投入火盆："上官悠泽，你究竟是哪方的人？"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与此同时，亓国皇宫内，亓津澜正对着沉家的卷宗皱眉。秋祭在即，她必须在大典上揭露沉家的阴谋，救出沉雨清。可沉家老谋深算，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她望着窗外的雪，握紧了手中的令牌："雨清，再等我三日。"
　　雪还在簌簌地下，将两国的命运悄然掩埋。有人在雪中追忆往昔，有人在雪中谋划未来，而这场初雪，终将见证所有人的抉择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