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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弱的根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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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晚身心疲惫地回到家里,刚开家门,便见到父亲从距离佛山50多公里的小县城的工厂回来了,他一个月才回来两次。
父亲原本是佛山红绵厂的一个纺织机器机修工人,自从经历了1994年下岗潮之后,爸爸就到处外出找工作,珠三角都有过他的足迹,然而,随着旧技术逐步被时代淘汰,借助电脑进行的机器错误检查,凭借高效便捷的特性,逐渐取代了以往耗时费力的人工检查方式。让我父亲不到50岁就无奈地成为了历史进程变革下的受影响者。
我父亲当时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技能,但那时候家里还要承担着我和弟弟的学业开支,家里的生活开支,经济压力如山般沉重。这使得父亲不得不四处奔波,低声下气地求工作。
大约在 2000 年的时候,转机出现了,我的姑姑,也就是父亲的堂妹,向父亲抛出了橄榄枝,询问他愿不愿意去她的印染工厂里担任保安一职。父亲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下便欣然答应了。
我姑姑因为工厂被内鬼盗过几次财物,便变得整天疑神疑鬼,刚好想寻找亲戚来当这个保安,她觉得还是自家人信得过。但这个职位不好干啊,作息时间必须日夜颠倒的,白天爸爸在工厂提供的宿舍里休息,曾听我妈聊起过,父亲白天在宿舍的时候,也没法完全好好休息的,各种嘈杂的声音通通都在白天响起,父亲在那边的睡眠质量堪忧。
“爸,回来啦?”我冷冷地礼貌性地问道。
“回了,叫你弟回来,我去搞点斩料加菜。”我父亲道。于是我打电话给赵胤智,让他放学回来一起吃饭。
我们四人难得围坐在餐桌旁,我父亲问起我工作上的事:“晴晴,工作还顺利吧?”
“还在适应阶段,不过同事们都对我挺好,有人带着我过渡这个实习期。”我回答道。
父亲似乎挺开心,席间打开了他那瓶茅台,倒了半两到那个小酒杯上品尝起来。我不禁心中有点酸,因为他将于13年后的某一天,查出了鼻咽癌。
于是我便禁不住说:“爸,把烟酒戒掉吧,明天约个时间去做个体检.......”未等我说完,父亲就抢话:“不去不去,一去照个什么X光,准能照出些东西来。”
“那你就把烟先戒掉,你看你咳嗽那么久都不见好,医生也让你戒,你就乖乖听话吧!”我语气开始焦急。
“戒了以后,我的肺就能回到十几岁那样年轻吗?还有,我是要守夜的人,晚上没有烟,我就打瞌睡了,还怎么巡逻?你不用劝了,人始终要老去的。”我父亲语气也跟着急起来。
我母亲也在一旁劝:“你就听医生说,乖乖把烟戒掉,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到时候也没有必要抽。”
我父亲听了我们的唠叨,开始烦躁起来:“哎~~不说了不说了,我心里有数了。”
本来鼻咽癌是最轻的癌症,生存率很高,但是父亲作息不规律,爱抽烟,爱喝酒,将没多久后又查出另一个绝症——肺气肿。肺气肿是肺泡受损后致肺部异常肿大导致的。查出鼻咽癌以后,因为呼吸道的疾病,导致无法上手术台切除肿瘤,只能保守治疗——放疗和化疗,于查出鼻咽癌后的一年,也就一命呜呼了。
作为子女的我真的很有挫败感,怎么也劝不动我父亲保重身体,我刚毕业,什么都没稳定,那句:“我来支撑这个家的经济开支吧。”我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回顾我父亲这一生,又苦又无奈,他是家中长子,后面还有6个弟妹,因此他早早就要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早早出家门工作。父亲成家时间晚,母亲为了照顾我和弟弟,到处去别人家干家政。就这样,父母俩为生计操劳一生。父亲常被生活压得苦闷消极,久而久之,抽烟成了他排遣愁绪的主要方式,烟瘾上来时,一天甚至要吸两包以上。
而我父亲的性格以及对待子女的方式,是导致我性格软弱又缺爱的根源。虽然这几年感觉到他明显老了,发脾气的次数少了些,但是脾气急躁是改不了的。我非常记得我从记事起,就遭受他隔三岔五的家暴了,他脾气一上来,眼睛瞪圆,我就瞬间石化,因为我没法逃。掌掴脸,用棍子伺候,有很多时候,他是不讲道理的,纯发泄情绪的。这些遭遇都导致我习惯性麻木,跟父亲的关系自然地疏远。
我总是满心羡慕其他女孩能自在地跟父亲撒娇的模样,父女相处从容自在,互相依偎的情景,几乎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父亲的暴躁像团驱不散的阴云,从我记事起就笼罩着生活。他的怒吼是晨起的闹钟,摔砸东西的声响是每日的伴奏,我像踩在薄冰上的困兽,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就触怒那座随时喷发的火山。无数个深夜,我蜷缩在被窝里,脑海中反复上演着 “精神弑父” 的戏码 —— 用语言、用沉默、用想象中的利刃,将那道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身影彻底粉碎。
至于我的母亲,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妇女,当然遗留着农村妇女育儿的惯性——重男轻女,每当父亲的拳头裹挟着怒气朝我砸来,我本能地跌跌撞撞扑向母亲,眼中盛满求救的渴望,可她却像座冰冷的雕塑,沉默地别过脸去。那无声的默许比父亲的拳头更伤人,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心头,如同腊月里的狂风,将我卷入更深的绝望深渊,彻骨的孤独与无助将我彻底淹没。
有时候父母吵架,我妈会毫不犹豫地把怒火蔓延到我身上:“一天到晚就是因为你,不是你,我们没那么多事!”
初中时期,我怀着长高的憧憬每日跳绳锻炼。某一天,她独自陪着弟弟写作业,目光扫到我因跳绳而晃动的胸脯时,毫无征兆地说:“别跳了,那对肉球上下晃动,真羞耻!”
暂且不提她对弟弟的偏爱程度有多深,单从与她相处的点滴里,我便能隐隐察觉出她骨子里的 “厌女” 倾向,然而,我从没怕过她。面对她,叛逆仿佛成了我的本能。一旦她出口伤人,我瞬间就会以加倍的恶语还击,丝毫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