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86、旧情 “大约是刻

　　宋家人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为人臣本分，尤其是宋清晏父女，一个戍守边疆既不回京也不要赏赐，一个深居简出恭谨温良。终于在今日露出几分“不安分”。

　　为皇帝，赵庭不能忍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宋清晏拥兵甚重宋媮搅合朝局参与夺嫡，这两项都已踩中任何一位皇帝的底线。

　　可在他心里他毕竟不只是一个皇帝。

　　殿中不知静了多久，宋媮只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僵硬地站这么久过。

　　终于，上首衣料摩挲两声，像是最终宣告的预告。

　　“晃眼间竟然已过了快二十年，再纠缠下去无非徒增怨怼，和离，便和离吧！”皇帝叹息着，留下这一句话，拂袖离去。

　　也许是少时情谊的一点余热，也许是十七年前深夜婴孩第一声啼哭的震恸，总之皇帝没再提要给宋媮指婚的事。

　　弄权之人大多心硬似铁，只有心硬，才能活才能赢。赵庭这辈子动恻隐之心的次数不多，除去那些似真似假的恩赐，这次算一次。不知给他带来的是福还是祸。

　　他想着，情不自禁地摇摇头：真是老了，近来回首往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御案上摆着太傅请求致仕的折子，他迟迟没有打开看，如今朝中新面孔越来越多，只他还一直坐在那个位置看着。

　　“去叫太子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渐停了，出了大殿，白时晴与宋清晏一反在大殿上争锋相对两看相厌的样子，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并行在宫道上，显出一种平静的和谐来。

　　宋媮走在两人中间，一会儿侧眸看一眼这边，一会儿侧眸看看另一边喊道：“姨母。”

　　“嗯？”白时晴应声，眉眼柔和而平静，与宋媮记忆里严厉紧绷的样子大相径庭。

　　“准备何时启程去昆山？”宋媮问道。

　　“明日。”

　　“这么……”宋媮一顿，暗自一咬舌尖，“我回去便叫嬷嬷把您的嫁妆打点好。”

　　白时晴却是摇头：“太累赘，我并不准备全都带走，拿一小部分便可。”

　　“可……”宋媮本想说那些都是你的，你在宋府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难道嫁妆都不带走吗？可看她的样子，她只能把话咽下去。

　　罢了，她在意的不是这些。

　　宋媮回到院子中才进书房便觉不对，她穿过山水玉石屏风一瞧，果然是陆琢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从何处翻出了那些画轴，颇有些焦躁又敷衍地翻看着。他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眉眼见全是嫌弃与……那微末的情绪宋媮一时想不出是什么。

　　“你回来！如何？”见宋媮来了，他立刻迎上第一时间去看她手头上是否拿了明黄的圣旨，见其空空如也又瞧人点头才安心展颜。

　　“要我说我直接请旨为你我赐婚，反正他答应了我一个愿望，我们也不用每次都偷偷摸摸地见面。”他试着说道，颇有几分怨念。

　　宋媮知道他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无奈看他一眼仍是安抚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陆琢嘀咕道，无比自然地将那一叠画轴抱起扔到外间的火盆中，盯着烧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宋媮也由着他，见人回来逗道：“满意了？”

　　陆琢抱臂靠在屏风边挑眉哼哼两声。

　　还蛮可爱。

　　“大理寺的案子查得怎样了？”宋媮关心道，她瞧见陆琢眼下青黑甚重，轻皱眉，“很棘手？怎么熬成这样？”

　　说起这个陆琢便烦，他上前两步歪倒在软榻上揉着头：“如今我们除开那个掮客没有任何线索，邺京又大，光登记在册的百姓就有数百万众，要找到一个黑户谈何容易。昨日通宵找线索早晨伏案睡了两个时辰便听手下说你被叫进宫，马不停蹄赶来还是错过了……”说到此处他便觉委屈，浸了凉水黑玉似的眸子颤颤望着宋媮。

　　这也太可怜了，宋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我给你揉揉？ ”

　　陆琢勾唇，半抬起身子拍拍软榻示意宋媮坐这里，自己躺下头枕着她大腿絮絮叨叨说着些私事公事：“困死我了，通宵还是不行脑子也不清醒，眼睛到头顶这一块儿跟从里到外灌了面糊似的……我朝没有判定‘采生折割’罪行责罚的法条，李狗子现下还关在牢中，他倒自在毕竟管吃管住……”

　　他说着觉得光线实在刺眼便抓着宋媮的袖子盖在脸上，嗅着衣物上清淡的香气沉重的头颅终于有了可以放置之处：“……若一直找不到人大理寺恐怕就不会多费人力在这个案子上，只能我们自己去查……太子妃有身孕了，我记得你之前同她有几分熟悉，要不去……”

　　之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宋媮凑近了也只能听见几声单音节的呓语，她坐了会儿确定人睡熟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怕骤然的光线闹醒人她事先展开帕子盖在人脸上。房中虽有火炉但来来回回加碳总是有动静，宋媮想让他多睡会儿便唤人拿来毯子盖着。

　　紫芸正有事禀告，见榻上人熟睡便暂时噤声示意自家姑娘出去说。谁知宋媮盖好毯子也不走，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朝她低声道：“美人榻上睡美人。”

　　紫芸看了看榻上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人，聪明地选择点点头。

　　轻轻关上门，站在廊下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宋媮侧头问道：“方才是有什么事？”

　　“今日去见了约好的内应，人没来。”

　　宋媮挑挑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二皇子如今是四个皇室子女中最势弱的，这个太子冼马行事犹豫含糊恐怕起了其他的心思，不愿暴露身份也是正常。宋媮心中有了数，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太子府来帖，太子妃邀您过府一叙。”

　　宋媮想起陆琢睡着之前的话：太子妃有了身孕。“只请我一人吗？”她问道。

　　“灵昌公主、谢司仪、长平乡主还有宁太医。”

　　“看来是故人相见。”宋媮笑叹一声，“才怀上，见我们做什么呢？”

　　紫芸静立在一旁没接话，一时之间只剩下檐上雪化簌簌下落的声音。

　　太子府当然没什么变化，除了过新年在府门外挂上金线绣就的朱红灯笼外，绣柱暗处斑驳脱落的划痕都与宋媮以往进出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渐进的马蹄声，宋媮回头便见灵昌公主的撵车缓缓停下，后面接着的是骑马而来的沈听雨。奇的是先行下撵的并非公主而是谢温婷。

　　太子府的管事见状暗暗按捺下千回百转的心思，上前迎接。

　　赵毓见宋媮站在原地行礼将管事甩在身后走到近前：“母后做得事我才知道，我也不知她怎么忽然针对起你，对不住。”

　　宋媮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赵毓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她一步上前走到最前。

　　宋媮落后半步，回头问沈听雨：“宁太医没来？”

　　沈听雨拥着油光水亮的披风毛领，掖着脖子挡风道：“陛下近来身体不适，皇后据说眼睛……”她微微摇头示意人来不了。

　　宋媮皱眉：“我三日前进宫时还好好的……怎么会？”

　　沈听雨耸耸肩：“那我可不知道，我还想问问你呢，那日你和你父母前后进宫后来他们就和离了，陛下又生病。如今宫里不少人猜测是你们一家人把陛下气病了。”

　　宋媮无奈，想说怎么会有这种传言。沈听雨便被前面的赵毓叫走了。

　　宋媮看着这人急切略带谄媚的背影扬眉。

　　“意外？”谢温婷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想借太子的力推她执掌红鹰军，却忘了太傅。他对女子参与朝政之事可是十分反对，迂腐到如此地步连你这个大功臣都容不下，更别说沈听雨。”

　　宋媮扶额半开玩笑道：“这老头怎么还没致仕，他真是……将礼法在众人心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太子若出点什么大的岔子，礼部恐怕是最先吵翻天的。

　　“那个纸条是你传给我的？”

　　“怎么不觉得是沈听雨或者殿下？”

　　宋媮敏锐地察觉到她称呼上的亲昵，联想到方才两人同乘，眼睛微微睁圆：“你也？”

　　谢温婷笑了，指着她道：“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可爱啊！”

　　宋媮压下她的手：“别顾左右而言他。”

　　正好到了花厅，太子妃正坐在首位等着，谢温婷朝她比个噤声的手势：“你猜？”

　　一行人走进去，仆人在身后掩上披织金锦，整座花厅登时成了一方格外宽敞的暖阁。

　　灵昌在前率先行礼道：“皇嫂。”

　　昔日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现今关系微妙，顾妙仪向来不是个会做戏的性子，面色微妙了一瞬才牵起笑容与众人说笑。

　　除了公主，其余三人实则也不怎么熟稔，于是两人是不是说着话，其余人只端坐听着。坐着坐着许是觉得太热，沈听雨脱下披风去外间透气，便只剩谢温婷与宋媮两人相顾无言。

　　不过一会儿厅中彻底静下来，侍女们瞅准空隙上茶点果子，顾妙仪垂眸啜茶，眉宇间跑出来几分没藏好的怅然。

　　灵昌也看见了，只是静默不言。

　　顾妙仪好似这才察觉到被冷落的两人，歉意一笑对宋媮道：“往常总是见你与殿下关系极好，怎得我嫁进来反而不见你来了？”

　　谢温婷扣紧茶盏许是被太子妃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震慑，不过好歹是在宫中待了快一年，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宋媮一笑，轻轻掀过：“以往是殿下未成亲，两人是实打实的兄妹才几番叨扰，如今嫂嫂进门了自然不好频频来。”

　　顾妙仪颔首，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释然的感受。

　　宋媮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提醒道：“您如今怀着孕还是不要多思多想，对身子不好。”说完她也笑着说近来身体好了，在这地方也觉得热，要出去透透气。

　　她站定没多久，才与沈听雨闲聊几句便听见里头传来杯盏坠地的闷响，两人齐齐回头见谢温婷顶着半湿的裙角出来了。三人并列站在廊下，各看各的风景。

　　“这般有何意义？”沈听雨忽然叹问道。

　　宋媮摇摇头：“不知道。”

　　谢温婷慨叹道：“大约是刻舟求剑吧。”

　　“有问到宁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