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84、牌位 先姊白时雪

　　二皇子聪明地瞒下了内应的身份，只将能与其联系的方式交给宋媮。

　　在不知消息具体来源的情况下，宋媮可不敢轻信，她顺藤摸瓜让人查到了身份，八成是太子洗马。她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去查这个太子洗马的生平。

　　接着打开了他第一传递出的信件，宋媮没想到他第一次就给了自己一个平地惊雷的消息：太子已经掌握蒋忠勤的最大遗产。

　　蒋忠勤的最大遗产是什么？很显然在此处并不指众人所熟知的，明面上他在朝堂上的人脉，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藏在暗处的。宋媮对此并不能妄下定论，她换了个思路，太子如今最需要什么？

　　太子与她到此地步却并不忌惮宋清晏的兵权，是有恃无恐觉得宋家除了他别无选择，还是他认为自己马上或者已经有无所顾忌的靠山。宋媮不得不向着最大胆的方向去思量，蒋忠勤能豢养死士，赵厥未必不能豢养私兵，而豢养私兵自然要钱。

　　青芷说听见太子手下的人在找人，内应却说“已经掌握”，青芷不可能说谎，要么是这段时间太子找到人了，要么是内应说谎。内应说谎的可能小一些，毕竟是第一次传消息，就算是为了之后的合作，也不会蠢到第一次就说谎。

　　看来她的动作得快些了，蒋忠勤的遗产极有可能是与钱财密切相关的东西，而内应之所以给出这个消息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付太子的最好入口。但他却不肯明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或者不敢？

　　宋媮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与其几乎毫无厘头地乱碰，不如走捷径。她直接去信问得明明白白，事无巨细。

　　然而比回信先到的是陆琢，他面色疲惫地敲开静安居的后门，梦游般到了宋媮书房。彼时，宋媮正在练字。

　　见到他来，眼下青黑神色萎靡的模样，停下笔了然地看着人进来，瘫在太师椅上。“案子不好办？”她关心道。

　　“那李狗儿嘴里没几句实话，好声好气地问他不答，上了刑才七七八八地招出。结果‘人狗’死在了大理寺狱，这样的证据死了好一阵折腾才解决。”

　　‘人狗’死了？宋媮皱眉：“怎么死的？”

　　“请了经验老道的医者和仵作来看过，说是这种有逆天道人伦的东西自被制作出来便注定短命，加之狱中环境不太好……”

　　宋媮想起那不人不狗不知称之为什么的，眼含悲悯，轻叹了口气：“还查到什么？”

　　“那李狗儿一听自己被骗，花完所有钱买了个‘短命鬼’，便把所有的都倒出来了。可惜他说的那个掮客是个黑籍，查不到人，全城通缉几天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宋媮一听便觉不对：“黑籍？这不好做生意吧？”

　　陆琢连连点头：“是啊，要么他告诉李狗儿的名字是假的，要么他背后有人帮忙遮掩，让他一个黑户也能在邺京混得风生水起。”

　　“巧得是当我回大理寺向那些老人们打听有关‘采生折割’的案子时，他们的样子不像真的不知道，而是忌讳谈起，后来我请几个口风稍微松些的喝酒，醉酒后吐出些只言片语。”

　　说到此处，陆琢双眉紧簇，幽深的眼眸看向宋媮：“没有关于‘采生折割’的直接言论，但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则传闻，他们说在崇宁二年到四年期间，邺京关于‘妖出吃人’的传闻愈演愈烈，坊间总发现一些人体残肢，因为太过骇人听闻加之当时今上刚刚即位，就被时任的大理寺卿压下。”
　　“后来这类事件再未发生，大理寺的人便不再提起。”

　　宋媮发现了疑点：“只是发现残肢，并未有人报案失踪？”
　　陆琢颔首：“没错，后来我找到了那仅一例‘采生折割’的案卷记录，发现是崇宁五年的案子。也许是时隔一年的原因，没有人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处。”

　　他说完，看向宋媮，想知道到对方的想法。
　　可宋媮听了却是沉吟片刻，一声不肯地转头去书架上翻找什么。

　　陆琢看得站起身：“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宋媮头也不回道：“不用，很快。”
　　说完她从东翻到西，却是一无所获，有些丧气地转头向外喊：“紫芸！”

　　陆琢觉得她难得吃瘪的样子有些可爱，见了让人忍不住笑，便捏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紫芸应声从外间进来，宋媮便问她：“我记得之前有关蒋忠勤人脉关系网的调查册子是放在西边架子上的，你帮我挪去哪里了？”
　　紫芸很快反应过来：“在西侧花桌下的箱子里，我看你许久没翻看就收着了。”

　　“好的……好的……”宋媮边应边翻找。
　　“找到了！”她扬起手。

　　紫芸功成身退。

　　宋媮翻着册子解释道：“我记得当初调查蒋忠勤的时候，他的人脉关系网里有大理寺卿还是少卿，只是我没用到过便记不太清了。”

　　“你……谁斗得过你啊……”陆琢惊叹道。

　　“找到了，赵凤鸣，乾明十四年榜眼……乾明二十五年位至大理寺卿，是蒋忠勤的……同窗。”乾明是先皇的年号，赵凤鸣，并非世家子弟却只花了十一年就位列九卿之一，算是十分有能力运气之人了。

　　“你怀疑这个案子也和蒋忠勤有关？”陆琢怀疑，“会不会太巧了？”

　　“也不一定就是他授意。赵凤鸣是两朝元老，当时新皇刚刚即位民间就传出这种鬼神妖邪之事，又没人报案，他考虑到种种情况压下也并不牵强。”

　　陆琢点点头：“也是，说得通。那你为何怀疑此案与蒋忠勤有关？”

　　“前几日二皇子的内应传来消息说太子已经掌握了‘蒋忠勤最大的遗产’。我怀疑这个遗产与暗地里敛财或者财物有直接关系，而‘采生折割’刚好就是一项敛财手段。”

　　陆琢摸着下巴认同道：“原来如此。我已经派人去了兖州，赵凤鸣辞官后隐居在那里，时隔多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更多的细节。”

　　“你与那内应什么时候见面?”

　　宋媮有些无奈地看向他：“说来也巧，就是今日，你也是刚好装上了。”

　　“既然如此我同你一起去，太子府的人我见过不少，还能帮你掌掌眼。”陆琢立刻回道。

　　宋媮自然同意：“那你悄悄跟着。”

　　然而两人说完没多久，甚至连午膳都没吃上，宫里便来人宣宋媮进宫。来的人是小乌公公，显然要诏宋媮进宫的是谁不言而喻。

　　与内应会面的事不容拖延，宋媮回身朝紫芸使了个眼色，最后看了眼门窗紧闭的书房，跟着人出了院。

　　府门口，宋清晏等候已久，见宋媮来上前迎了几步，看向小乌公公的眼里是深积多年的威严。他一笑，冲散了几分严肃，显得更像一名儒将：“臣亦许久未曾拜见陛下了，不久后又要前往边疆镇守，不如随小女一同入宫觐见？”

　　小乌公公躬身道：“郡公勿急，陛下诏郡主进宫是好事，不久之后亦是要问过您的意见。”

　　果然，又是婚事。宋媮用眼神劝阻了欲再言的父亲，跟着宫人上了马车。

　　冬雪未消，微风仍寒。宋清晏举起手拂了拂脸，一声叹息带着脊背都弯曲几寸。

　　身边的管事看出他的忧虑：“老爷勿忧，陛下不会罔顾您给小姐定下婚事的。”

　　宋清晏却是摇头：“这倒是其次，阿媮外柔内刚，过刚易折，若只是婚事我尚且能帮她周旋一二。就怕她拿自己的底牌和陛下做交易，她暴露得越多陛下越不喜她，到时便不只是赐婚了。”他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毛茸茸的斗篷粘了不化的细雪。

　　管事见状上前踮脚帮其拂去，劝道：“先回屋吧，外头天寒地冻的。”

　　宋清晏不答，思索半晌终是下了决心：“带我去夫人的院子。”

　　管事一震，要知道自当年夫人幽闭不出后，老爷是一句也没多问过，更别说主动去找，如今忽然要去……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在前面带路。

　　往日紧闭的院门今日比起并无什么差别，积雪堆积在门口又添几分人气。

　　宋清晏看着难得起了些孩子气，自言自语地笑道：“我还以为她连这些事都不管呢。”

　　管事上前扣门，连扣三下毫无动静，他吞了吞口水正准备扣第四下，却被宋清言推到一边去。管事仓促回头，只见他稳重威严的老爷抬起脚一脚踹上去，接着退后一个助跑连踹几下。

　　管事：！！！

　　门终于被打开了，管事拭汗匆忙跟着大步往前的老爷进了这间他几乎没进过的院子。

　　宋清晏一进门便对嬷嬷道：“我要见她。”

　　嬷嬷领着人继续往前，两名侍女则留下拦住多余的人：“夫人喜静，不可惊扰。”这对双胞胎异口同声道。

　　宋清晏穿过花厅拱桥月门，终于到了这座院落的最里边。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好似要将这方天地都埋葬，小厅前的积雪到了人的脚踝却无人清扫，宋清晏费劲地冒雪往前走，直到见到那一身青衣的跪在地上的女子。

　　脊背挺直，姿态虔诚。

　　“白时晴！”他喊道，“你等的机会来了！”

　　被他喊的人侧身回头，熟悉的面庞与宋媮多次梦境中的脸完全重合。她错身的瞬间，身前掩盖在阴影处的物什也重现天光，不是观音更不是佛像或神龛。

　　是牌位。

　　微弱的光线透过雪地的折射映照在那深紫色的牌位上，金色的铭文沉降多年，更为古朴庄严。它书写着——先姊白时雪之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