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骁雄》书童宝宝

1、听天由命 蝗虫歌

　　“蝗虫铺满天，

　　太阳不见了。

　　黑云滚下地，

　　人头落地了。

　　蝗虫啃我麦，

　　娘亲饿死了。

　　讨饭到直隶，

　　小儿有救了。

　　火烤蝗虫香，

　　辫子不见了。

　　轰隆一声雷，

　　天下太平了。”

　　相传这首《蝗虫歌》，清同治六年的农民反清起义后，就已经在驸马庄小儿的口中唱起来。而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这年七月末，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被迫西逃，可怜直隶一带村民，被八国铁蹄践踏，死伤无数，民生凋零，好不凄惨。

　　那年我爷爷还未出生，爷爷的爷爷赵亚文是大良渠的小富商，在驸马庄街上开有粮行和百货铺。这天的天空阴沉沉的，闷热难耐，田野的麦子早已收割，露着金黄的麦茬，麦茬里生长着一行行绿色的豆苗和红薯，长势喜人，似乎并不为如今血淋淋的世道伤心。就像田边地头追逐嬉戏的小儿，一边唱着儿歌，一边顶牛或是丢沙包，他们头顶的小辫子像黑色的面条棍，一晃一晃俏皮可爱。

　　田地里都是忙碌的大良渠男人的身影，佃农较多，他们大多种的是本庄刘家的土地，刘家自清朝初年就是本庄的大地主，祖上出过七品县令，也有在京师户部任职的，只因到光绪年间，朝廷无所作为，刘家也日渐败落，仅靠一千多顷地的租子过活，远不及经商的我爷爷赵家日子殷实。田边地头是一垛一垛的麦秆，像堡垒，一座挨着一座，蔚为壮观。

　　这时南方天边黑压压的云层翻涌滚动，那气势像海浪，像万马奔腾，轰隆隆地碾压过来，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赵亚文和马夫曹玉昆刚刚从天津买回一车东洋布，正好来到地头的大马路上，他赶紧扯着嗓子喊，“枣儿，你过来一下。”

　　枣儿是曹玉昆大哥曹玉柱的小儿子，今年才十岁，一身麻布无袖衣服，他头上不像其他小孩锅盖扣在后脑勺，而是扣在前脑勺上，小辫子支楞着，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喜欢。

　　枣儿一见是自己小叔和赵家大少爷，就从孩子们中间跑过来，笑着叫道，“赵叔，小叔，你们从天津回来啦？”

　　赵亚文用手掌抚了一把他的脑袋瓜，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糖，冲他说，“枣儿，把糖发给他们，然后跟叔赶紧走，蝗虫大军马上要飞过来了。”

　　枣儿点头嗯了一声，跑过去把糖塞进那些小孩子手里，对他们嚷嚷着，“别看了，快些回家吧，赵叔说那是蚂蚱大军，快要打过来了！”

　　说完枣儿就急匆匆跑到赵亚文跟前，赵亚文把他抱到马车上，曹玉昆就一甩马鞭，赶着马车飞快往驸马庄的百货铺赶。

　　剩下来的孩子有的往家里跑，有的踮着脚尖喊着地里的爹妈，枣儿的二哥猛子跑向地里的老爹曹玉柱，“爹，蚂蚱要来了，快点走吧。”

　　曹玉柱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北方汉子，浓眉大眼，面如铜铁，辫子盘在头顶，赤膊滚裆裤，他从土豆田里直起腰来，手把锄头，往南方扫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狗日的，又要闹虫灾，这三亩马铃薯今年又要绝收？”

　　猛子还在拼命喊，“爹，回家啦。”

　　“猛子，枣儿呢？”曹玉柱问。

　　“跟着小叔去街上了。”

　　“你先到麦草垛下边躲一躲，等蚂蚱飞过去再出来。”曹玉柱对猛子大声吼着，然后跑向前面一个麦草垛，瞪着越来越近的蝗虫群，嘴里忿忿地咒骂着，打着火镰，就将整个干燥的麦草垛引着了。

　　火光卷着热浪，冲天而起，火舌舔着蓝天白云，在猛子眼前就像一个鬼影火神，张牙舞爪，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跳着舞。

　　“柱子，你打算烤肉晚上当下酒菜吗？”从旁边田里跑过来俩老汉，对他调笑道。

　　“那有啥办法？这一片蚂蚱过来，估计田里东西都要被啃光。”曹玉柱痛惜说。

　　“也是，干脆把麦草垛子都点着吧，虽说会烧死一些庄稼，蚂蚱如果绕着飞的话，还能保住点，是不是呢？”其中一位灰白胡子老汉提议。

　　“好哩，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帮忙分散下，我来点火。”说完，他对猛子喊道，“你快点回家拿筐去，呆会儿叫你娘来捡蚂蚱。”

　　猛子答应一声就往田边马路上跑。他看见爹和几位大爷点着了麦垛，青烟和火苗一起乱蹿，蝗虫大军铺天盖地俯冲过来，他看见村里走出成群结队的人，头上顶着麻布衣服敲锣打鼓，大声嘶吼着。他也脱下短衫，罩着头，蹲下身子，等蝗虫过去后再回村喊娘来。

　　他感到蝗虫扑棱着翅膀撞着他的胳膊，撞着他的头脸，他今年才十三岁，他胆子并不大，所以这些虫子落在他身上以后，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被淹没，被吞噬干净。他本能地挥舞手臂扑打着身上的蝗虫，把它们拔拉到地上。最后感觉实在太多了，他只得趴下来，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散发着青草和麦香的泥土里，活像一具死尸。

　　然后他就听见轰轰隆隆的山崩地裂的声音，大地在摇晃，他的身子跟着一起震颤，像是要被撒碎，要被割裂开一般，他的耳朵眼里疼得厉害，他吓坏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轰隆声还在他四周炸响，泥土纷飞，他的大腿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砸中，疼得他大叫了一声娘，又叫了一声爹。

　　然后他抬起头来，因为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只感到钻心的疼，耳朵眼里很疼，大腿还有胳膊都疼，他咬紧牙关，扯掉蒙住脑袋的麻布衫子，眼前一幕让他惊呆了。

　　黑乎乎的东西从西边射过来，在田里开了花，泥土如浪花翻滚，青烟腾起，血肉腾起，火光腾起，蝗虫已经如出殡埋人时候漫天的纸钱，零星点点在天上飞舞。

　　他不知道这些要命的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自己周围爆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不见声音了。猛子此时像个傻子一样，就那么呆呆趴在田地上，望着这灾难的发生，却是无能为力。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啦？他才刚刚步入青春期的脑袋瓜是真的搞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