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陆陆 有福之人（第二卷完） 亲爱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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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吴铁音并没有太把外面的枪声放进心里。
随着乔璃手中权势越来越大，江南制造厂造出一批又一批不逊于西洋的新式武器，来路不明的刺杀也越来越多。虽然还没成为家常便饭的地步，她也不会像第一次遇袭时那样惊恐慌张了。
比起管理处和仓储库这两处工厂要地，吴铁音并不担心自己这一间位于工厂后方、从外面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办公室，乔璃将保密管控做得十分到位。
作为新式武器的关键研发者，吴铁音一直保持着极为低调的行事作风，明明是研发部部长，对外也只称自己是普通技师，每月拿二十块最基础的工资。真正的薪水与福利，都是乔璃私下补给她的。
所以不管是乔璃要求，还是她本人性格使然，吴铁音都安于现在的状态，并不追求扬名于世。
她再清楚不过所做之事的重要性，远远大于个人利益与所得之上。并非所有人都会赞同她这种想法，但吴铁音问心无愧。
即便如此小心，江南制造厂中有一位来历莫测的军工奇才的消息，仍旧不胫而走，引来各方试探。后来还是乔璃借打压林派之势，放出更大的声响，那些四处探听的“耳朵”，才渐渐收敛。
“吴技师，我看外面似走水了，还是快快撤离为好。”
短发抿在帽子里、面膛发红的矮个警卫探过消息回来，神色平静中略带焦急。
吴铁音不再耽搁，飞快地收拾好眼前的图纸装入皮包中，在三个警卫的保护下从后门撤离。
“这次又是谁？是林派青帮，还是兽军，或者霓国人？”
吴铁音之前也是常年干活的，奔走速度不下于按照军队标准操练过的警卫，尚有余裕说话。
乔璃树敌的速度与她崛起的速度一样快，红面膛的警卫听吴铁音说了一串可能，不由笑了：“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不过听队长说，大部分人手都在夜总会守株待兔。”
穿过后院一段路，后面有警卫提前开车等候接应。前面的激战声越来越小，显然制造厂驻军已依靠地利占了上风，但警卫们不敢放轻松，护着吴铁音快速往外走。
警卫之一快速打了个呼哨，等待片刻，没听见接应人的回应，不禁皱眉。旋即，又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吴铁音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就被两个人拥着往后：“怎么了？不去坐车么？”
“情况好似不对，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一梭枪响。吴铁音尚还未反应过来，脸颊鼻尖就感到一阵温热，双眼也像蒙上了一层红布。
紧接着就是腥甜得让人胆寒的血气，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快走！”
随着红面膛警卫身体软软瘫倒，一人暴喝出声，出枪往后门汽车的方向射击；另一警卫压下吴铁音的头，带着她往回撤。
红面膛警卫圆睁的双眼瞪着天空，脖颈被子弹剖开的裂口汩汩流着鲜血，四肢还在轻微抽搐。
人在极致惊怒的时刻，身体会变得极端僵硬。
吴铁音被拽着往前跑了几步，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那股奇异的腥甜缠绕在鼻腔里，简直是无法可以形容出来的恐怖。
身旁警卫拽着她往前跑，前面的枪声不知怎么又强盛起来，到处都是火光，燃烧的影子投在地面，让人仿佛置身地狱般的白昼。
“情况不对，”警卫一边粗喘，一边纳闷，“前面又有人来，我们恐怕被包围了！”
她脑海中已浮现“恐有内鬼”几字，却深怕一说下去，话又吓到旁边的吴技师，就在小腿附近抽出一把备用的小手枪，交给吴铁音道：“吴技师，我要去前面引开敌人，这是防身的枪，你先收下。”
吴铁音一时怔愣在原地，枪被警卫硬塞进手：“吴技师，后门现在是不能出了，朝食堂的方向走，仍有一扇早不开用的侧门，用铁锁拴着，你且用枪打开那锁，可逃往郊外树林。”
“这些人是冲着吴技师你来的，记住，谁也不能信！”警卫最后一句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完，朝前方连点三枪，冲了出去。
吴铁音喉咙又干又紧，弯下腰，往警卫指的方向走；她不敢冲得太快，到处都是枪声与叫骂声，怕冲进混战堆。她连滚带爬躲到一处仓房后，身上沾了许多灰土来不及拍，只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满目血水擦下去。
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大脑回想警卫惨死之状，吴铁音胸口立刻涌出一股呕意，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勉强分辨声音来源，躲着往侧门摸走。
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扭打而来的两人，其中一人看着她，黑洞洞的枪管已然对准她的方向。
“小心！”
一股大力把她从原地撞开，两人同时摔倒在地，躲过一颗飞来的子弹。
又是一声枪响，是制造厂的护卫朝袭击者脸上开了一发枪子，而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躺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吴铁音抬起头，精神过度紧张，大脑一片空白，抓着枪的手指甲都劈折了两根，血液慢慢浸透出来。
“吴铁音，吴铁音！清醒一点！”
一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吴铁音慢半拍才抬起头，怔愣着注视着看上去想给她一巴掌的人。
她看起来与平日完全是另一个模样，长发散乱，半根簪子插在松了一半的髻中，脸上又几条血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玉关柳？你怎么在这里！”“你受伤了吗？”
两道话音同时落下。
吴铁音发现她握着她肩膀的双手在颤抖，但这不足为奇，她内心颤抖得更厉害。两人视线相对，几乎同时起身。
“我们得离开这里。”玉关柳说。
吴铁音指向前方：“从侧门走。”
又是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爆炸。两人又同时矮身，向前扑到一些用油布罩着、还未处理的废弃机械后。
“……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作乱？”吴铁音语气急促地问。
警卫为保护她而牺牲，这件事从内心蚕食着她，几乎盖过对自己生死的畏惧。
她没想从玉关柳口中得到答案，更多的是用说话来排解心中的情绪。
可玉关柳难得沉闷下去，语气低沉：“……我看见了钟铭。”
吴铁音猛地扭头：“什么？谁？”
并非没听清，而是……
难以置信。
*
玉关柳赶来的一路上，始终在思索制造厂遭袭的缘由。
随行的两名警卫，一人折返通报，另一人则与她分头搜寻吴铁音的下落。待她找到吴铁音时，身边已只剩她一人。
不知找了多久，她看见几个持枪的，似是帮派中人，用枪管对着一男一女，正在大声争论。她远远地听到一阵痛骂，接着就是那被逼问的男人突然跌倒在地，眼珠暴凸，不停挺身颤抖，好像突发癫痫，伸手不断抓挠着喉管，嘴角微微积起白沫。
等他那张极度苍白的面孔转到玉关柳视野中时，她的心一沉到底——
在地上疯狂挣扎的，是钟铭！
并非起了什么病症，在社会下层经历无数的玉关柳再熟悉不过，那正是大烟瘾头发作导致的失控。
电光石火间，钟铭愈来愈枯瘦的体形与往日种种举动，忽然在她心中完全串联起来。
他是何时染上烟瘾，又是从何时起暗中追查新式枪支“发明者”的身份，玉关柳勉强猜到一个大概。
多半是从他向周莲泱开口“借钱”的时候起。
三借三还，他给自己披上一层很是完美的凄惨又坚强的表皮。自那以后，他与周莲泱往来渐密，又一步步参与进文明戏的宣传。因为家中再生变故，原先少年人的锋芒转成沉稳可靠也不显突兀。就连玉关柳，在不涉及机密的事上，也不知不觉对他倚重半分。
他的唱戏本事，是她一手教出来的；戏班初创、人手最紧的时候，她也曾动过念头，是否将一些隐秘让他知晓，终究顾虑到他的家世背景，还是压下心思。
若撇开那个只会拖累他的家庭不谈，钟铭的天资，在众人之中仅次于她的两名心腹，甚至还在柴凌翠之上。
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机密，但玉关柳不会小看一个敢于隐忍一年缓慢布局获取信任的毒蛇，不会怀疑他有没有从细微处追寻蛛丝马迹的能力。
在他旁边满脸惊恐的女人，玉关柳也很熟悉，是伏娴的心腹之一。
而眼下，她已无暇去想，到底是伏娴背叛，还是她也在这场蓄谋已久的偷袭中遇害。
当务之急，是把身边人从混战中带出去。
可两人都不擅战，情况急转直下。
吴铁音一枪轰开侧门上挂着的铜锁，火光一闪，锁扣应声而断。
她扯开铁链时，身后忽然一阵闷响。玉关柳已与一名袭击者扭作一团，两人相互钳制，挣扎之间，玉关柳手中的手枪脱手，滑出数步之外。
男人翻身压上，手肘死死顶住她的肩颈，力道凶狠。玉关柳被扼得呼吸停滞，反手去抠他眼珠，却力有不逮。吴铁音回头看见这一幕，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双手握紧小手枪的枪柄，快步冲过去，将枪口对准袭击者的头颅，扣下扳机。
混着黄白之物的血花飞溅，等吴铁音把玉关柳从死人身下拖出来时，两人都狼狈不堪。
玉关柳头上多了个被枪托打出来的破口，吴铁音肩膀被流弹划开一道擦伤，两人互相支撑着彼此，闯入郊外黑漆漆的夜。
“踏雪在……外面。”
玉关柳喘着粗气，深一步前一步向前走。她一边用手捂着额头伤口，一边努力分辨着方向。
“玉关柳。”
身旁的声音极为嘶哑。
“究竟是谁？”
玉关柳喉中像含了一枚苦杏：“我不知道。”
她分辨着路，各种想法在脑子里挣扎。思绪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许多敌人的名字回旋在大脑中央。不会是林锦镛，他已是将死之虫；而收买威逼钟铭，花这么长时间布局的作风，也不似兽军与霓国人的手笔。
她们多了一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下手快而狠辣。
如果那些图纸不是乔璃拿出来、而真是吴铁音想出来的话，就真是蛇打七寸了。
恼人的枪声又在后方响起，追着两人踉跄的身影而来，而在扭打中崴了脚的玉关柳，觉得自己速度慢如龟爬。但她知道让吴铁音自己一个人跑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今夜，若是能回去，一定……一定跟云艳好好学两手。”
“人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看你懒筋，琢磨这个纯属浪费时间。”
吴铁音习惯性地反驳她的话，迟了半刻，脸颊烧了起来。
身旁人却像听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低声轻笑。
“……你为什么跑来了？”吴铁音问。
“我听见枪声。”玉关柳避重就轻，被她狠狠拽了一下手腕。
追兵已经很近了。
“时至今日，你肯不肯原谅我？”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
“你若是以为救我一条命，我就要原谅你，实在是想错了。除非你实现我的要求，不然我免谈。”
吴铁音并不跟她客气。
两人像两株被乔璃强扭的瓜，别扭地在宣传队搭了一阵子班，在她终于受不了之前，玉关柳找上了她。
天知道吴铁音看见玉关柳给她道歉的时候有多震惊。
但她无法轻易说出“原谅”二字。
两人之间的矛盾，根深日久。
也许是耳濡目染，吴铁音也学了半分玉关柳的恶趣味，向她提出一个极为刻毒的要求。
若是她想求得她的原谅，就必须把从她手中抢走的东西还给她。
她要玉关柳把严树明还给她。
“我不会把他还给你的。”
玉关柳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吴铁音肩上，头眩晕的厉害，意识像纺车似的转个不停，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
“无论还，还是不还，都是错误的答案，对不对？”
吴铁音心头一跳。
“我不能以为，因为自己有了一点权力，又把他的感情拿捏在手中，便能将人当做一个物件一样挪来移去。我知道你深厌我将旁人生命看轻，无限制地去利用无辜的性命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有一颗良善的心，当初是我目不识珠，宁可用龌龊的手段去争、去抢，也不肯跟你坦诚布公地谈一谈。你失望至极，是理所应当。”
吴铁音听她这么说，不由默然。她以为玉关柳永远不可能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是她小瞧了她。
“你既然想得这么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迟迟不同你说？”玉关柳春水似的眼眸更灿烂了，“因为我不能欺骗你。从前使的手段，我往后还会加倍使出来，我做不了你希望我做的那种人。你这样顽固的良善，像启明星一样，可这黑暗的不讲理的世道，光只有启明星是活不久的。无论做什么事，如果不心狠，如果不利用人，那么你这样的人，就非得都死光了不可，往后就一点儿亮都没有了。我已经黑暗了，不如就这么黑暗下去，索性你还是亮着的。我不能改。”
好话赖话都让玉关柳一个人说完了，吴铁音不知是该发气好，还是该感动好，倒弄得满脸通红。片刻后，又叹道：“可惜无论是亮是暗，咱们俩都快死了。”
“死倒未必，你这样的奇才，不论是谁都要捉活的。”
吴铁音被她安慰得悲中生乐，心中畏惧和泪意意外消散不少，分外清明起来。
她听见一声马咴。
“踏雪！”
吴铁音精神一凛，足下发力，居然拖着玉关柳大步向前跑去。
“果然是踏雪！好马儿，我们有救了，你快上马！”
说罢，吴铁音牵着马缰，推搡着玉关柳让她爬上马去，忽然被她反手一拉。
“你不会骑马，你后上来坐在我背后，我怎么策马？还是你快快上去，我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动作可比你快！”
吴铁音犹豫一瞬，到底被她催促着先蹬入马镫。两人鼻尖都已能闻到硝烟与人的汗臭，马儿咴咴，长嘶中带着对火与枪声的惊恐，吴铁音极力从马上扭身过来，伸手想让玉关柳借力，却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悲悯，似释然，似遗憾。
天黑事乱，踏雪再训练有素，也很难带着两个人顺利逃走，必要留下一人。
与口中安慰她的话不同，玉关柳心里十分明白敌人若得手，必会就地格杀所谓的“奇才”，哪怕因此断绝进步的可能，也要将烛龙军最大的优势扼死在萌芽之中。
反倒是她，身为乔璃的心腹，或许还有被带走审讯的余地。
望着玉关柳的表情，吴铁音忽然感觉眼睛有点刺痛。她无法迫使大脑克服恐惧与不安，想大声喊出来，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玉关柳抽出脑后发簪，狠狠刺向马臀。
马儿吃痛，人立狂嘶，向暗夜中央跑去。
吴铁音多么希望余下的事只是一个噩梦，多么希望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存在过。但她记得与玉关柳渐行渐远的每一步，每一刻。
吴铁音记得，子弹穿透了玉关柳的肩膀，她像树一般倒下。她记得，在痛苦而绝望的最后一瞥中，女人扬声大笑，笑声疯狂而悍厉。她也记得她在笑声中与她告别，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丰生格。她叫丰生格。
吴铁音贴紧马背，在难以承受的激烈情绪中落下泪来。
她终于明白，玉关柳为何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旦说出，就仿佛打破一个虚幻的美梦，揭开残酷的真相，揭开十余年里失去的所有事物。
那个寓意“有福之人”的名字，不过是一种反复的提醒，提醒她在漫长岁月中，是怎么被一点点消磨成玉关柳的模样。
后方，满脸是血的玉关柳依然笑着，呢喃着。
——亲爱的朋友，若我无法回家，你帮我永远记着，我叫丰生格。
*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陆陆 有福之人（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