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林也池

26、第 26 章 你是不是很

　　马车驶到宫里的时候，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大地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全胜将成禾带去沉月殿，殿内的婢女早已等候多时，总共四个人，最大的已有三十岁，叫岁时，最小的今年刚满十六，叫桃双，四人低着头，见了成禾后只报了名字和各自操持的宫内事项，便又安静退回去做自己的事。

　　等成禾认完人，全胜又领着一位婆婆走了进来。

　　婆婆身体微微佝偻，脸上爬满了皱纹，看着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眼球却依旧清明，精神十分矍铄，看见了成禾，眼睛弯成一条缝，“老朽见过成大人。”

　　全胜介绍道：“这是沈制衣。”

　　成禾上前一步拦住沈制衣要行礼的动作，“见过沈制衣。”

　　沈制衣闻言，脸上笑意深了些。

　　“成大人，沈制衣为您量完尺寸后，大人就可自行去昭明殿候着了，今夜宫里有一场家宴，陛下指了您侍奉着前去，切记不要晚了。”

　　“是，记下了。”

　　等全胜交代完最后的事项离开，沈制衣便拉着成禾向内走。

　　“跟老朽来这边。”

　　“还以为这沉月殿或许不会再来人了，没想到在老朽走前竟能有幸见到。”沈制衣说着，看向成禾的目光带着慈爱。

　　这宫殿似乎很特殊。

　　成禾皱了下眉，来时她观察过宫内的布局，沉月殿里昭明殿很近，殿内的规格布置也远超其他的宫殿。

　　还有那四位婢女，怕也是特意找的性子缄默的。

　　沈制衣看见成禾脸上一闪而过的探究，并未正面回答，笑着又道，“听方才全公公称呼你为成大人，大人如今是在前朝任职？可妨告诉老朽名姓？”

　　成禾收回思绪，嗯了声道：“在下成禾，如今在御史台任侍御史。”

　　“好，好啊，好名字。”

　　沈制衣又问：“阿禾，我这样唤你可好？”

　　听到这两个字，成禾稍稍愣了下神，这是她阿爹阿娘尝唤她的名字，后来阿雀也经常这样叫她。

　　不过这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沈制衣慈眉善目，语气又极其温和，尽管阿禾这样亲密的称呼从别人口中听见，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成禾还是点了下头：

　　“沈制衣可随意。”

　　“阿禾，你如今年岁几何了？”

　　“年方二九。”

　　“小个两年，和程家那个姑娘倒是年纪一样。”

　　“什么？”成禾没听清这句嘀咕。

　　“没什么。”沈制衣笑笑，二人已走到内殿，她在床边站定停下，嘱咐成禾脱下外袍，从袖中拿出量尺，便开始在成禾身上比划。

　　“老朽过了年就要离宫了，阿禾这次的衣服，应该是老朽这辈子做的最后几身了。

　　“阿禾，你可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成禾不太适应被人伺候着掐量腰身，动作有几分滞涩和闪躲，她顿了下，“没有特别喜爱的颜色，沈制衣做什么都可以。”

　　“叫我婆婆就可。”

　　“……婆婆。”

　　“诶。”沈制衣笑眯眯的应下，“那用红色的如何？”

　　成禾张了下嘴，下意识想要拒绝这种太过惹眼的颜色，半晌，落到口中却答，“……也好。”

　　看来并没有那么抗拒，沈制衣看着成禾心中落实几分，不抗拒就说明有机会。

　　那孩子一声不吭的，连人家姑娘这个地方是什么都不告诉，听全胜在她耳边唉声叹气的说时，还以为那孩子的一厢情愿要落了空。

　　“浮光锦余下的还有朱红、藏蓝、素银、水碧、荼白几种颜色，每样各取一种，朱红和素银裁制成一身，藏蓝与荼白裁制成一身，水碧单独做一套，可还好？”

　　她还记着那孩子的交代呢，说阿禾偏好素色，沈制衣虽给成禾说了要用红色，但也不会真的不顾她的喜好做衣服。

　　“朱红和藏蓝色辅以点缀，既不会张扬，又不显寡淡。”

　　“婆婆我制衣三十年，阿禾可尽管放心我的眼光。”

　　成禾弯唇，“都可，凭婆婆做主吧。”

　　为她量身制衣或许是宫里的规矩，成禾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况且这衣服她未必会穿。

　　给成禾量完尺寸，沈制衣又在屋内与成禾聊了几句，几句家常话，问了些出身和家中的情况，成禾看她的目光不显，却只挑着一部分简略说了些。

　　防备心很重，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沈制衣心中叹了口气，她老了，家中老伴丧去，她不能再继续留在宫中，以后这宫里，陛下身边只会越发冷清。

　　她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盼望让陛下身边能够有贴己的人陪着。

　　送别沈制衣，成禾看了眼天色，雪越发大了，一片片的雪花落在树上，夜色降临，空气又冷了几分。

　　重新收拾穿好外袍，成禾接过桃双递来的伞，便往昭明殿走去。

　　昭明殿离得很近，绕过一道宫门，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

　　或许是还在歇着，成禾到的时候，殿内并为点灯，只有几只红灯笼挂在廊上，依稀能辨清脚下的路。

　　殿内昏暗，屋外也不见走动的人影，除了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整个宫内竟只能听见成禾的脚步。

　　身为皇帝的寝宫，这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成禾今日穿了一套月牙白的外袍，她身量高挑，冬日厚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反而将人趁的越发出尘。

　　雪地中的人正在慢慢的向前踱步，手中竹骨伞的伞面点缀了些雪花，雪粒子并不停留，沙沙的，顺着伞骨落下变成星子，握着伞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搭在伞柄上，泛着冷色，一身白似乎要融入雪景里，稍不注意就会消失在眼前。

　　周沉清透过窗口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人，成禾脚步一深一浅，今夜无月，只有烛光打在她的侧面，但下一步，她迈进黑夜里，人也一同消散。

　　周沉清心中一坠，接着，人却再次出现在眼前。

　　屋里变冷了些。

　　她怎么走的这样慢？

　　周沉清站起身，走出屋外。

　　成禾故意走的久了些，她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周沉清。

　　想要忽略那个意外和周沉清的不寻常行为，但想起唇下的淤痕，那件匣子中的天寒衫，还有昨日他口中要她负责的话，成禾都无法处理。

　　思绪变乱，成禾还未想好如今这奇怪的关系要如何相处，抬头一看，周沉清正在朝她走过来。

　　他没打伞，乌发散在腰后，雪地中一身赤红的衣裳格外显眼，白凌凌的雪花飘在他身上，却不沾染半分，远远望去身型单薄，面上的鲜艳的唇色又叫人看的清楚，仿若话本中美丽又嗜血的妖鬼。

　　不冷吗？

　　成禾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脚步一同快了些。

　　“陛下。”

　　若论起来，这其实是成禾第二次真正靠近周沉清，以他自己的身份。

　　停在成禾面前，周沉清细细的端详了面前人一阵，总算确认了她是真实的，不会消散的人。

　　成禾将竹骨伞拿偏了些，周沉清高她半个头，举起来并不太吃力。

　　“我来罢。”接过伞柄，他掌心握住附在其上的指尖，将其举正了些。

　　好烫。

　　触到这股热意，成禾下意识缩回了手，伞又歪了半分。

　　周沉清呼吸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很厌恶我？”

　　这点触碰都避之不及。

　　成禾愣了愣神，目光所及之处是周沉清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的半张脸，只有唇角是嫣红的。

　　青紫色的淤青还在。

　　成禾偏头避开视线，眼前却又突然多出了几张唇角相贴的画面，暧昧的喘息阵阵让人心悸，舌尖滚烫，唇齿只觉酥麻。

　　她突然定在原地。

　　这是……什么？是梦？还是她最近的妄念太多了些？

　　见成禾不出声，周沉清的身体逐渐绷紧。

　　连敷衍也不愿意做了？

　　他松开手，竹骨伞掉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痕，不再拿伞，而是一只手扣住了成禾垂在身侧的手腕，凉意袭来，他的力道反而越来越紧了。

　　就算不喜欢，也要看着他，感受他才好。

　　“……没有厌恶。”手腕的温度将眼前其余混乱纷杂的画面压下，成禾后知后觉，方才太失态了。

　　“陛下，是臣一时失神了。”

　　“臣不会厌恶陛下。”

　　眼前离屋门口只剩下一小段路，成禾手腕被握的紧，也就干脆不再弯腰拿伞，滚烫的热意让成禾有些不适，她强压下要收回手的惯意，“外面太冷了，陛下快进屋吧。”

　　周沉清的穿着远看着就极为单薄，走进了成禾才发现，他只穿了一件内衬，也不知身体是如何变得这样热的。

　　雪越来越大了，两人的发顶都染了白皑皑的雪粒。

　　周沉清冷不丁想起幼时听阿姐说过的民间俗语，有情人若同淋雪，来日就可共白首。

　　不知为何，成禾觉得最后这段路走的越来越慢了，明明一眼可见的距离，硬生生走的比她前半段用时还要久。

　　进屋前，连睫毛上都落满了雪粒。

　　屋里偎着暖炉，一进屋，两人身上的雪都化成了水珠，屋内没有其他人，全胜也不在，周沉清还没松开她的手腕，就着黑压压的屋子，把成禾一路带到了内殿。

　　内殿摆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一进来，视线就开阔起来，成禾眯了下眼，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周沉清松开她，指向内殿深处的冒着热气的温泉，“替我宽衣。”

　　宽衣？

　　宽衣？！

　　成禾看着周沉清身上的内衫，他只着了这一件衣服，若再褪下，就已经不着寸缕了。

　　尽管来之前对宫中侍奉人的工作有过提前准备，但成禾还是没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她身体僵住，手指始终没有落在周沉清身上。

　　周沉清微微勾了下唇角，比起一成不变的沉稳，他喜欢这样露出真实情绪的成禾。

　　“成大人没有服侍过人吗？”

　　成禾：……

　　她要如何回答？男女有别，她自然不可能见过其他男子的身体。

　　“我听闻成大人曾有个未婚夫。”

　　是阿雀，阿雀虽习惯扮作男子，可她依旧也是女子之身，况且，就算是女子，她也不可能这样坦诚与阿雀相对。

　　“陛下……”成禾闭上眼，手指搭上周沉清的肩侧，指尖轻轻抖了几下，看出来是极不熟练的。

　　“臣在外面等你。”

　　周沉清弯了弯唇，心情愉悦起来，乞香楼那日从成禾慌乱的神色和生涩任他予求的动作就已经能猜出，她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没打算真的让她为自己解衣，周沉清将成禾的手拉下来

　　——怎么还是这样凉？

　　“在外面候着罢。”

　　成禾松了口气，“是。”

　　周沉清沐浴宽衣时，身侧都不会有其他人，他厌恶其他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哪怕是全胜，也会一同被他赶走，今日叫成禾过来，他也是第一次。

　　成禾不敢看他，他反而想要见到她的目光。

　　下腹无名窜起热意，周沉清皱了下眉，从池中起身，擦拭一番准备换上衣服。

　　走到屏风后，习惯性去拿衣服，却伸手摸了空，原本叠着衣物的屏风后只剩下一张玉盘，周沉清突然想起，今日要让成禾过来，他早早让全胜离开，衣物还没来得及备上。

　　“成禾。”

　　温泉池外，成禾听见周沉清有些不真切声音，她背对着温泉室的入口，应了声，“陛下有什么事吗？”

　　“左侧衣柜的第三排，你将衣服拿进来。”

　　成禾走过去打开门，衣柜内的衣服不多，只有两三套，都是朱红的颜色，款式有些不同。

　　“陛下要哪件？”

　　“你来选一件。”

　　成禾凝神看着三套衣服，她从未给男子选过衣衫，何江还小，他也不挑剔，都是有什么就穿什么，如今到这里，让她不禁犯了难。

　　何况，这里还有贴身的衣物。

　　成禾耳尖染上红晕，停留的有些久了，她驱散这点情绪，全胜说过今日是宫宴，场合要正式些。

　　拿出最左边那套，成禾稍稍提气，低头走进温泉室。

　　她注意着脚下的动作，摸索走到了屏风前。

　　“陛下？”

　　周沉清在温泉池内看着她，她越是谨慎，周沉清心中的躁动就越盛。

　　“过来，在这边。”

　　听到声音，成禾向后转了身，余光看见是温泉池的方向。

　　指骨紧了紧，成禾确定了方向，闭上眼，缓缓走过去。

　　差不多感受到了热气，她脚步停下来，眼睛依旧闭着。

　　“走错了，在这里。”

　　周沉清换了位置，成禾不看，他偏要让她看。

　　成禾只能睁眼再次确认方向，她转了脚步，刚要继续闭上眼走过去，眼下的池内却突然传出水声，周沉清出现在池边，仰头向上，和成禾目光相接。

　　池内的水很清澈，一眼望下去，能清楚的看见水下的光景，淌过水珠的颈弯，微微起伏的胸膛，唇色嫣红，定定的看向成禾。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成禾一瞬闭上了眼睛。

　　她慌乱放下衣物，立刻快步走出了温泉室。

　　周沉清低低的笑出声。

　　他喜欢成禾的目光，只一眼，就足矣让他颤栗，欲望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