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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你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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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梅时青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打了个激灵,触电般甩开了陈冼的手,下意识朝对面走了两步。但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陈冼,松手。”梅时青压低声音警告他,一回头,却撞进了一双执拗又委屈的眼睛。
陈冼抿唇盯着梅时青,似乎下一秒就要当街哭诉梅时青冷心薄情,但他手里的力道可一点儿不含糊,硬是攥得梅时青指节生疼,没法再动一下。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是在和梅时青谈恋爱,不是在给他当小三,怎么一见人就得抱头鼠窜遮遮掩掩?
谁谈恋爱会谈成这样!
可梅时青一点儿没管他委不委屈,只顾盯着对面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爸爸……”梅荣生扎着羊角辫,捏着冰淇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喊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
田木华刚把钱包塞回去,目光就在空中与梅时青相撞了。她很快回神搪塞梅荣生,但她眼里的惊愕和梅荣生的无措还是深深刺伤了梅时青的心。
难道他又要毁了自己的家吗?
这次,竟然还是为了份这样不值当的关系!
陈冼被他拉到了树后,不等他松开手就问:“你又不要我了吗?”
这话先发制人,一下打乱了梅时青的节奏。
不等他开口,陈冼就环住了他的腰,一点点收紧了,贴在他耳边的声音闷闷的:“她喊你爸爸,你就心软,难道就没想过我也愿意喊?”
陈冼的气息洒在梅时青耳后,像虫子爬过一样带来轻微的瘙痒,梅时青头皮一阵发麻,推开他皱眉道;“说话前你过脑子吗?”
“不过,”陈冼抬起雪亮的眼睛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耍无赖,“连你都留不住,它能是什么好脑子?”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梅时青深深呼出口气,甩开他往外走。
身后安静两秒,那人又跟上来了,语气急切了不少:“梅时青,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和我谈这个问题吗?今天被她们撞见一次,我们就要躲一次,以后一辈子撞见一百次难道也要回回躲吗?”
梅时青的脚步停了,回头看向他,眼神锋利:“陈冼,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很见得光的关系吗?”
*
自从那天吵完,陈冼有两天都没有和梅时青说话。
车上递夜宵的时候垂着眼,连睡觉都是背对着梅时青睡。
梅时青盯着他的后脑勺,额角又跳了起来: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因为自己说的话?但那不是事实吗?
还是终于腻了累了冷淡了?
……那最好了,都不用自己开口提了。
梅时青咬着牙盯着哑巴了两天的人,目光幽深,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却不成笑意。
他心里有团火,憋屈地烧着。这一觉没睡多久,他就被推醒了——
“梅时青,我昨天熨的衣服呢?”
陈冼站在床边,弯腰看着他,嘴唇紧绷着。
梅时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眼睛,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我还当你这几天哑巴了呢。”
他背对着陈冼,闷出了一肚子火,才踹了两下被子就觉身后一陷,陈冼压了上来。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刚睁开眼看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打了个激灵,醒了,下意识往后挪:“大早上的又发什么疯?”
一截被子搭在他腰上,微微下塌,陈冼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把我衣服穿了。”
身下传来“吱呀”一声,陈冼把手撑在他两边,用自己的阴影盖住了他。那道炙热的呼吸渐渐下沉,停在他鼻尖,逼得梅时青微微侧开脸——“梅时青,把我衣服还我。”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伸手推他:“起开点,空气都被你吸走了。你要衬衫不会去衣柜拿啊,手断掉了?”
才堪堪坐起来靠到床头,梅时青就被陈冼一把搂住了,那人环着他的腰,把头重重压在他胸口,复读机一样地念:“你还我衣服。”
梅时青被他撞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学小孩撒娇啊?不是你自己要跟我冷战的吗,现在又来抱我干什么?”
“没抱你,我讨衣服。”
梅时青泄愤似的揉了两把陈冼的头发:“说,前两天到底生什么气?不好好说你今天就光着出门吧。”
陈冼在他怀里抬起头,盯着他:“你不知道?你都为你哥生的崽子和我甩脸了,还不知道?”
想到荣荣,梅时青唇角的笑淡了下去。
“陈冼,”梅时青叹了口气,“解决不了的事,就别说出来招人烦了。”
“不说开,你不迟早扔了我?”
梅时青一愣:“我扔你?我怎么敢扔你?”
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他欠了陈冼,是他亲口答应陪陈冼玩儿的,在债主面前,他顶多配合着演一演恋爱里闹脾气的戏码,哪里敢动真格的?
他话一出口,立刻感到那双箍在腰间的手臂放松了些,不像要勒死他了。
陈冼眉头一动,哼笑了声,把耳朵凑在他心口,闷闷地说:“这还差不多。”
嗵、嗵嗵……梅时青的心脏在他耳边一下一下跳着,让他焦躁的心安定了下来,渐渐和梅时青的节律一致。
不让他见家人?那也见过多回了。
觉得他越不过亲人去?那他也有办法。
陈冼轻轻嗅了嗅梅时青身上的薰衣草味,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恨不得把这个吊了他半辈子的味道都盖上章,不让别人闻到。
“时青,你喜欢家,我就给你一个家。周静娟,你哥,你嫂嫂,他们都对你不好,我对你好——让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又来了。
梅时青早习惯了他时不时地说梦话。
这算什么?资本家的被动技能吗?画大饼画到他这个小情人头上来了。
梅时青避开陈冼殷切的目光,嗯了声:“随你。”
不料,陈冼却像受了很大的鼓舞,弯起眼睛问他签证的事:“等‘乐圈’结项,我们就去国外把关系定了,好不好?”
还能是什么关系?
不就是之前提过的钱货两讫的合同?
梅时青心里被扎了一下,低声应:“好。”
等签了那东西,他就不能再骗自己是在和陈冼恋爱了。
与其煎熬,还不如摊牌,然后一刀两断。
他垂着头,陈冼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当他同意了,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带着笑出门上班。
梅时青重新缩进被子里,陈冼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令他睡意全无。
他拢了拢被子,环视屋内——衣柜里两人的衣服还亲密地紧贴着,桌上两只杯子的杯耳严谨地并列平行着,窗台上的多肉今天该轮到他浇水……目之所及,全是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
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梅时青的心就像被灌满了水,又闷涨起来。
他翻过身,把头埋进陈冼的枕头里,打算再做五分钟的梦。
*
六月,乐圈的项目终于结束了,陈冼拉着他去加勒比海的游轮上庆祝。
游轮的舞会很热闹,来自各国的乐手鼓足了劲奏响音乐,人群争先恐后地踩在乐点上,抬头望去,人影黑压压的一片。
梅时青握着酒杯,靠在调酒台边发呆。猝然见到一个人影闯入眼帘,惊得手一抖,将一滴葡萄酒溅在了手腕上。
他才要去擦,就见被来人托起了手腕,低头吻去酒渍。
手腕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梅时青头皮一麻,刚要发问就听陈冼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浪费?”
梅时青捏紧了酒杯,一边撑着台子往后躲一边警告他:“陈、冼。”
陈冼才舔过的嘴唇鲜红湿润,他无辜地看着梅时青,英俊的眉目间露出了一点笑:“嗯。梅时青。”
梅时青被他明亮的眼睛晃得一怔,随即偏过头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烦死了。”
明明是分手旅行,为什么还要来动摇他的心?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
陈冼歪头觑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挨过来,环住他的腰,渐渐收紧了抵在调酒台上,在将下巴靠上他肩膀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就烦你。”
他的体温一点点爬上梅时青的身体,渐渐将他捂得面皮发烫。在这艘吵闹的游轮上,梅时青却想到了九年前自己出差回来时,被陈冼抵在衣柜上的那个拥抱。
要推开陈冼的手卸了力,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揪着他的衣服:“陈冼,不签合同了,我们玩一圈就回去好吗?”
不料,话一出口,陈冼的身体就是一僵,他抬头脸色惨白地盯着梅时青:“什么意思?你后悔了?”
这话就像一桶冰水,冲梅时青兜头浇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小恶魔坐在陈冼头顶嘲笑他:梅时青啊梅时青,人家只是觉得你省事,陪你玩玩,你怎么还当了真呢?
才暖和起来的身体一瞬如坠冰窟,热意全涌到了眼眶,他张开嘴唇轻轻吸了口气,撇开头,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是他拎不清。
“没有,”梅时青低声回答,“我从不赖账。”
在游轮上的这两天,梅时青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眼下挂着乌青,饭吃着吃着就走了神,垂下眼放了筷子。
陈冼简直要怀疑他有婚前恐惧症。
直到他们在天堂岛下了船,去老城区逛了一圈梅时青才有了笑容。
“喜欢?”陈冼和他停在一排纪念品前,口袋里的手已经捏紧了卡,打算大展身手。
但梅时青摇了摇头:“都是普通的东西,多了当地的标识而已。这里也只有硬币还有点意思。”
陈冼若有所思。
等到晚上在海滩餐厅坐下时,他就掏出了一沓硬币,放在了梅时青的手里。
梅时青刚要动,就被陈冼捏住了手指,随即插进他指根扣紧了。
坚硬的硬币被包在他们掌间,意外的硌人。
“咳,”陈冼迎上他困惑的目光,额发被海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明亮得晃人的眼睛,“等一下,时青,我想先和你说另一件事——”
海风忽然狂躁起来,将桌布吹得噼啪作响,梅时青放松的身体陡然一僵,嘴唇也紧绷成了一条线。
终于要开口了?
陈冼要怎么说,说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见不得人的小情人了?还是恭祝两人又达成了一项合作?
一整天没进食的肠胃拧成了一团,昏昏沉沉的热意紧跟着漫了上来,梅时青只觉得头重脚轻得厉害。
“这么巧,”他牵强地笑了一下,眼睛被落日的霞光刺得生疼,“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很急吗?先听我说好不好?”陈冼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不自觉将手指收得更紧。
陈冼要是现在不一鼓作气说完,一会儿攒着的气散了,就得结结巴巴了。
他才不想梅时青有被结巴求婚的经历。
见梅时青默许,他深吸了口气,摊开手故作轻松地说:“你看,这都是你说有趣的硬币,有海星的、北梭鱼的、还有蓝色马林鱼的……”
他每说一种,就拿掉一枚。
青手里越来越轻,但心里却越来越重。他几乎和最底下的那枚硬币通了感,和它一起在这种喘不过气的氛围里受着煎熬。
陈冼还在强笑:“哦,这枚是海盗共和国时期的,骷髅的,酷不酷?下面还有最酷的——”
“陈冼。”
“时青,你先听我说完——”
“直说吧,”梅时青打断他,相接的指尖传来了对方急促的脉搏,这仿佛是某种即将崩坏的预兆,“陈冼,别绕弯子了。”
陈冼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动,捏着梅时青的手劲越来越大。他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时青,我……”
梅时青手一抖,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捕捉到:“如果你没想好,那让我说。”
就在此时,沙滩上猝然亮起了数十个玫瑰形状的灯,由一条长长的丝线连着,在海浪里起伏闪动着。明亮的灯光撞入梅时青的眼帘,他眼睛登时睁大了,但也来不及阻止那句排演了千百次的话脱口,于是它就和陈冼满怀希望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我们结束吧。”
“你愿意和我结……”
笑意还凝结在陈冼的唇角,此时此刻最后一个硬币被抽走,只剩下一枚无知无畏地闪耀着星芒的戒指静静躺在梅时青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