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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我是…… ...

  •   梅时青很擅长等待。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里熬了十年,等一个人从混沌里睁眼;也在海城的潮声里望了十数年丰城的方向,等一通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他以为自己早被岁月磨成了顽石,任什么惊雷劈下来都能纹丝不动,可当抢救室的红灯在头顶亮起时,那刺眼的红光还是像刀一样劈开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内脏痛得缩成一团。他脱了力,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上,顺着墙体,一点一点滑坐在地,骶骨磕在坚硬的地上,剧烈的疼痛沿着脊椎上窜,令他蜷起了身体。

      “吱——”

      那记突兀的刹车还剐着他脆弱的神经,在他耳边尖啸。他脑内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当时的细节——晃眼的车灯、被急打过两圈半的方向盘、陈冼那双紧绷得泛白的手指,还有一切归于死寂后,垂着脖颈了无生气的人。

      呼吸骤然一紧,梅时青的手指死死抠着心口的衣服,像是要把那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按回去。

      他要陈冼醒过来!要揪着他的衣领,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恨和怨都砸在他脸上,问他为什么要转那一下方向盘?问他明明自己只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去死!

      想象里的答案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湿红的眼睛,望着面前那道无法预料的鬼门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只要陈冼醒过来!只要醒过来,以前那些烂事,那些照片,那些算不清的账白吃的苦,他全都可以咽下去!

      在分开的六年里,他恨过陈冼。那时他总是做梦,梦里的陈冼总在笑——笑着拉着他看了三十五场烟花,漫天光亮落进他们眼睛,映得眼眶发酸;笑着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遍遍喊“哥,我想你”“哥,我好爱你”,可每次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头柔软的黑发时,梦就会猝不及防碎开,露出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将他扒得□□,钉死在耻辱柱上,告诉他,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张照片是他心口溃烂的疮,越靠近陈冼,就越痛,痛得他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扔掉。

      可现在,被抢救室的红光照着的这一刻,梅时青忽然感觉不到痛了。死亡的恐惧像一瓶高浓度的酒精,往疮口上一浇,痛觉就麻痹了。刹车声消失了,消毒水味也消失了,连周围的人声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陈冼的声音,一声比医生清晰,破开水膜落进他的耳朵——

      “时青,高安全组件,星传有。”

      “让你失望了,‘乐圈’的项目我也打算插一脚。”

      “哥,我们每年都要一起看烟花的。”

      “你凭什么和别人订婚?你要家,我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没有你,他们谁都可以没有你,但我不行!”

      “哥……哥……哥……”

      “时青!”

      插在发根处的手指陡然用力,指甲深深扎进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梅时青猛地把头埋进膝盖,发出了一声啜泣似的呜咽。

      *

      陈冼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趴在床边——单薄的毛衣被那两片肩胛骨顶出可怜的弧度,收拢的发梢尖像麻雀的尾巴,引得人手有点痒。

      他没犹豫,抬手就想去摸。

      可指尖刚要碰到,肋骨就炸开了一阵剧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尾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震得床都在抖。

      手下的“麻雀”一动,醒来了。

      梅时青在目光落到他脸上的瞬间陡然醒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冼一愣,反手握紧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蹭了蹭,掌心的温度让僵硬的脸有了知觉,他望着梅时青红肿的眼睛,怔怔地问:“我是……上天堂了吗?”

      “……”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后怕:“想得美。”

      陈冼的目光渐渐聚拢了,落在他脸上,嘴角刚衔起一点笑又猛地凝住了,他抬起手,在梅时青额头的纱布上虚虚碰了碰:“这里是怎么了?”

      “一点点划伤,早就处理好了。”

      陈冼却狠狠皱起眉,瞳仁微颤地望着他:“缝针了吗?痛不痛?”

      他手掌的温热透过纱布,一点点漫了进来,不烫,但暖意细细密密地漫过了伤口的隐痛,让梅时青心口漏了一拍。

      “不痛,”看着陈冼松了口气的样子,梅时青忍不住出声喊他,“陈冼。”

      “嗯?”

      “你当时为什么要打方向盘?”梅时青盯着他的眼睛,喉咙微微发紧,“那辆车,明明是朝我的方向来的。”

      陈冼紧了紧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两秒,理所当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不然呢?”

      陈冼咳了一声,扯到伤口脸色一白,但还是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弯成了月亮:“不然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你就坐在我的旁边,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吗?”

      他顿了顿,轻松的笑意散去,只剩认真到严肃的表情:“不可能的。”

      他理所当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梅时青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了,震动传遍了整只心脏。一股冲动在他心口疯了似的蹿升壮大,撞得他胸膛发疼,让他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喜欢我吗……陈冼?”

      两个人加起来都是能免票的年龄了,还像毛头小子似的,较真地掰扯什么喜不喜欢,这令梅时青脸上烧了起来,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梗着脖子,仰头盯着陈冼,在失控的心跳中,等着那个能判他死刑或让他重生的答案。

      陈冼的愣神不过一瞬,笑意很快漫进眼底:“早就栽在你这儿了,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真的喜欢我?”梅时青声音发飘,人也像踩在云端。

      “嗯。”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骗我玩?”

      陈冼轻轻叹了口气,撑起身体想靠近他,刚一动,肋骨的剧痛就让他面目扭曲,额角渗出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凑过去,用额头轻贴着梅时青,微微侧头,吻在他面颊上:“如果你不信我,等乐圈的项目结束,我们就去国外把手续办了,好吗?”

      “你是说……什么手续?”梅时青只觉眼前有一层雾,怎么也拨不开。

      陈冼唔了声,脸颊的温度烧得更烫,声音也变得含糊了:“这还问什么?等我找机会问问路总,他应该有经验,毕竟我们这种,比较特殊。”

      路总。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梅时青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僵住了,不能动弹。

      梅时青太清楚路总那些事了——身边人换得像流水,据说连助理的工作内容里,都多了一条拟定“临时关系”合同的条目。

      他有一瞬想不管不顾地问出来:为什么你连命都能豁出去,但非要把我们的关系,定义在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里?

      是因为自己说过,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吗?陈冼究竟是在迁就他,还是在记恨他?

      梅时青闭了闭眼,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挤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想的吗?”

      陈冼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得残忍:“你不想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才说完,就听见了梅时青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交握的手也瞬间冷头,他眉心一蹙,隐约察觉到不对,连声追问:“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你要是不想,我们就不签了。我又不会因为少一个证明,就不喜欢你。”

      喜欢?

      是啊,对小猫小狗当然也是能说一句喜欢的。

      “我没有不想,”梅时青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清楚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当然……什么都听你的。”

      陈冼最讨厌他这种欠债还债的说辞,闻言立即伸手把他抱过来,狠狠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时青,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个。”

      梅时青垂下眼睛,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他推了推陈冼,生硬地岔开话题:“好了,松开吧。当时,你看清肇事的人和车辆了吗?”

      谈到正事,陈冼的笑意瞬间敛去,紧了紧他的手答非所问:“你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出事。”

      *

      和调查结果一起传来的,是那个和范玲传过绯闻的十八线演员自杀的消息。

      小演员叫徐竹青,二十七岁,演过几部男五号男六号,连名字都没被人记住过。他这辈子最“火”的时候,竟然就是绯闻缠身、讣告发布、肇事逃逸曝光的这三件事,这些事挤爆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月。他的一辈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烂尾戏。

      “就算范玲抛弃了他,他也不能无差伤人吧?”刚下班的梅时青坐在车上,拉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根,“和我们无冤无仇的……”

      陈冼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剐蹭着人的耳膜。红灯的光跳跃着,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时青。我有件事,得和你坦白。”

      梅时青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他和范玲,是我搭的线。”

      “一年前,我把他介绍给谢子朗,算准了时机让范玲撞见他,亲手递给了他一个……攀附的机会。”

      梅时青垂下眼睛,指尖微微发抖:一年前,差不多就是他和范玲订婚的时候。

      陈冼说完,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补上一句:“所以跨年那天,我才能精准地知道他们在哪儿。”

      梅时青的喉咙有些发紧:“那他为什么要报复你?”

      陈冼的指尖不经意地敲击着方向盘:“也许是——”

      “因为绯闻里那些照片?”梅时青猝然打断了他。

      陈冼的唇角扯平了,他拉动手刹,窗外光怪陆离的色块被甩在身后:“你漏了一种可能,时青。”

      “为什么他不会是冲你来的呢?毕竟,那段时间里,你才是范玲的‘正宫’啊。”

      “如果没有你,也许范玲就不会舍弃他了呢?”

      说完,陈冼眼神凉丝丝地扫了过来,带着根本没想藏的酸意和别扭。

      梅时青一阵词穷,猛地咳嗽了几声:“看路。你再这样,就我来开。”

      陈冼立刻把头转了回去,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你生日还让你开车啊,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嘴里却没闲着:“说起来也不知道范玲是怎么刺激徐竹青的,四他们本来就是钱货两讫的关系,徐竹青连这点都看不清……”

      陈冼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但梅时青却像被钉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想:那我们呢?

      你又是怎么看我的,陈冼?

      *

      服装店里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踩过一双双皮鞋与高跟鞋,发出笃笃的声响,梅时青看见了许多对像他们一样紧贴着的情侣。

      哦,也许不是情侣。也许,也是他们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

      陈冼见他停脚,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喜欢这款?去量个尺寸让他们改改?”

      梅时青还想着徐竹青的死讯,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看什么都烦躁不已。他皱了皱眉就朝外走,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了,我不缺衣服。”

      身后的陈冼却忽然“嘶”了一声,咬着牙扶住了膝盖。

      倒抽冷气的声音夸张得很刻意。

      梅时青心脏骤然被揪紧,回头时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伤口还没好?”

      陈冼却借机一把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窝,手臂箍得死紧,耍赖似的不让他走:“嗯,你不让我送你礼物,我膝盖就疼,浑身都疼。”

      说完,他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梅时青的脖子,将他抱得更紧。

      导购和顾客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带着好奇、暧昧、探究的视线,几乎像把梅时青架在火上烤,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无奈地撇开头,压低了声音催促:“你先松、松开我。你愿意送就送吧,反正我拦不住你。”

      陈冼在他耳边闷笑出声,放开他心满意足地刷了卡,又转过头说:“再多花点我的钱,好不好?”

      说话时他眼里亮得惊人。

      “为什么?”梅时青没有像陈冼预料得那样和他一起笑,他嘴唇绷成了紧紧的一条线,刨根究底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你开心啊,”陈冼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干什么和我算得这么清,一点儿我的钱你都不肯花?”

      梅时清被他拽住,不得已停在原地。低头时,脚边两人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梅时青垂着眼,心底忽然翻起了一点对自己的厌弃:只是陪着他,好歹还能骗自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要是连他的人脉、技术、财产都占着,那自己成什么了?跟那些恬不知耻贪慕虚荣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之间,不就彻底成了场拿笑换钱的龌龊交易了吗?

      那真是烂透了。

      初夏的天气,梅时青却觉得浑身冰冷,他勉强冲陈冼笑了笑。他指尖被攥得生疼,但愣是没有挣扎:“我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话音刚落,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温热。

      陈冼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腹,下颌抵在他颈窝,歪过头执拗地问:“真的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温热的呼吸洒在梅时青的侧颈上,梅时青下意识想躲,但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了,勒得他动弹不得。

      陈冼声音发闷,带着委屈,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是……不喜欢我?”

      梅时青最听不得他这样的语气。陈冼话里的那点委屈,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陈冼的气息还贴在他耳边,他不由在心里暗骂:真是个没分寸的东西!

      明明只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干什么来冲他撒娇卖痴?凭什么装出这副深情的模样,搅得人不得安生!

      他攥紧了拳头,怨陈冼拿他当小猫小狗逗,更怨自己没骨气——为什么那人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就让他自乱阵脚,慌得话也说不出来?

      他抿了抿唇,肩膀绷得紧紧的,勉力转过头刚要开口,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对街的一道身影,像滚雷一样劈进了他惊恐放大的眼睛。

      他被陈冼环抱着的身体猛地一抖,血液瞬间从脚底冻结到头顶。紧接着,一声稚嫩的呼喊刺中了他们的心脏——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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