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快乐》你是爱

6、第二章（3） 然而赢与输

　　然而赢与输却并不那么确定。
　　多少人活完一生，都没弄懂生活，更何况他们那个年少轻狂的年纪——小城市，并不适合关竟——没有遍地机会，没有世界五百强，没有CBD。这里有的，是六层以下的政府大院，是与新中国同龄的国企，是拖拉机、小客货、人力三轮混行的街道……

　　这里不是没有好的工作岗位，只是这些好机会更多属于那些有关系，有人脉的家属子弟之流，也许小城的自信丧失纵容了一切，反正有本事的人不屑流连，倒不如闭起门来搞好内部团结。

　　关竟也说过，这里属于笨鸟先飞或是未雨绸缪的人。

　　而他——显然不是。

　　丁言是在毕业头半年就和家乡的大学拟签了就业协议，也就老实的再不看别的单位。这就够了，他不是贪心的人。至于关竟，他也不敢贪心。

　　“别为我做傻事，也许过段时间，你就后悔了。”即使关竟执意不签协议，宁可户口档案打回原籍落到人才市场，丁言还在矛盾的劝说。

　　“只要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像个小男孩。把现实当作游戏，把拉勾当作承诺。

　　丁言默然，的确，他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一份忐忑的感情仿佛是生命旅程中平坦大道的分支，前途未明却充满诱人魅惑。说不定峰回路转，说不定泥足深陷，也说不定——拐一个弯，大家又各奔前程，了无牵挂。

　　只是他没想到，关竟真的随他打包回家，在苦寻工作未果的两个月后，当了网管。

　　网管……丁言第一次有负罪感。

　　关竟却笑嘻嘻，说自己也算是IT圈儿里的人了。

　　每次见面，他都带着黑眼圈，还有渗入发根的烟味，为了几百块薪水，曾经的万人迷变成落汤鸡。

　　“给，我的工资卡。”丁言虽然试用期，也是关竟的倍数。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补偿些什么。

　　关竟没有收，却在多年后念着这一幕，他觉的，这比丁言说一百句“我爱你”还要令人感动。

　　丁言休假跑到网吧帮他盯班，在烟盒里塞满口香糖，把脏衣服带走把干净衣服叠好，抱来一锅老妈煲的汤逼他喝掉——这些细琐的一幕幕，连起来变成小影片，在他心里不断放映，不断放映，模糊了过去和未来，模糊了痛苦和背叛，模糊了某天某个人拿来的那份“交待材料”，模糊了最后被泪打湿的某个熟悉签名……

　　同样的夜晚，同样醒着的两个人，一个在为梦心有余悸，一个则根本毫无困意。

　　几杯红酒下肚，关竟依然清醒，他看着靠墙站的奥特曼，哑然失笑。早晨上班问秘书奥特曼是什么东西时，Miss张愣了半天才说：“动画片里的机器人……”

　　“百货公司都有卖吧？”关竟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您买礼物？我今天就去办，有什么特别要求？”Miss张立即拿本子记录。

　　“不，我自己去。”

　　玩具部商品琳琅满目，到处是撒欢儿的小朋友和比较价格的父母。精明的导购小姐一眼瞥见关竟，衣着光鲜谈吐不俗，又听说是买礼物，便大力推荐限量版的奥特曼，“限量版，功能全，小朋友喜欢不说，您送人也特别有面子。”

　　开票，刷卡，拿着包装精美的大盒子回公司，问Miss张：“你觉的这个怎么样？小孩子会喜欢吗？”

　　“关总，多大的客户让您这么上心呀？”

　　关竟得意的笑笑，示意保密。

　　然而这份得意却没维持太久，丁言严加防范的态度彻底粉碎导购小姐的预言。

　　关竟可以原谅，但他不懂——为何失去那个女人之后，丁言依然保持决绝？难道单身父亲如此幸福？难道名存实亡的家庭躯壳如此让人留恋？

　　难道他不能给他的一切，都是如此弥足珍贵？

　　无力感，面对丁言的无力感，是关竟这辈子遇到的最大挫折。十五年前认识他，劫数之轮便开始转动，只是人不自知，还以为乘上幸福摩天轮，转呀转呀转……没有终点的欢乐之旅。

　　直到最后升至顶点，风光无限，他却被一把推出窗外，天昏地暗。

　　至今不敢相信推他的人，是丁言。

　　不可能、不可能，那些细琐过往明明提醒着他曾经抓住过爱情，真正的爱情。

　　关竟的头有些疼，不知是红酒发挥后劲还是想到痛处，换了姿势靠在沙发上，被丢在身边的手机硌到，呼吸灯闪烁，有新短信。

　　居然是丁言。

　　“关竟，你别再找我了。我们都安安静静的生活，行不行？”

　　关竟的手有点抖，却终舍不得按“删除”键。十年间，这个人首次主动发来的讯息，总值得纪念。
　　他犹豫间，居然按了“回复”。说什么呢？

　　此刻你在干嘛——想你。

　　这遥远却熟悉的一问一答从脑海中划过，带他在甜蜜与痛苦间来回遨游。

　　他睡不着……

　　而电话另一边的他，也同样。

　　几乎在发出短信的一瞬丁言就后悔了。虽然关竟的归来摆明就是接近他，但他只需要躲就好了，像自己一贯行事作风，无声无息就可以把对方甩开很远。何必非要挑这个头儿，发去这种乞求的言语。

　　乖乖听话的人，绝对不是关竟。

　　他不是曾经年轻的丁言，也不确定那人是否还是曾经年轻的关竟。过去一切是是非非无从分辨，属于青春悸动的种种纠缠，他不后悔不留恋，也从不敢做“如果再来一次会如何选择”之类的梦，乐乐的哭闹、繁琐的柴米油盐、沉闷的格子间已经使他结结实实卧倒在地上，连抬头看天的想法都没了。

　　然而关竟在街口的背影，令他泛灰的眼眸闪出光亮，不由自主产生一点点想法。

　　好了好了，这样已经足够好。老丁重逢老关，在转角偷偷看他，还是那么气宇轩昂，像童话中的王子，仿佛时间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是我能接受你的，最近的距离——远远的看着，你并不知道。

　　在那个惊醒的梦里，小丁和小关重新拥抱过一回，这在丁言看来已经非常危险了。于是他蹑手蹑脚起床跑到客厅，透过落地窗看对面漆黑一片的楼宇，凌晨了，只有稀稀落落的楼梯灯光散发凄冷味道，整个城市又有几人如自己一般于黑暗中沉淀情绪？

　　丁言靠近窗户，感受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白雾，一张一弛，像脉搏，像心跳，在黑暗中，那个看不见倒影的人在想什么？

　　猛然，他发现楼下空地闪烁的红色光点。

　　有人吸烟？

　　看不清身形更别提面貌衣着，但丁言在发呆几分钟后，还是心有余悸的拨了他的电话。

　　于是立刻，楼下的人手上便闪起炫目光亮，在凌晨寂静时分还能听到流行的铃音：“主人……来电话了……”

　　虽然很快挂掉，但丁言感觉到来自下方的目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的存在，他们居然不约而同……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