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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常常在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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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在梦里笑自己愚蠢,因为忘不掉过去,因为不擅长掩饰,把美好的家变成残破的局。
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笨?
痛苦到不能呼吸,痛苦到在梦里不断提醒:这不过是个恶梦罢了。
临别她的话,七点三刻……漂亮的古铜钟,温暖餐厅……大雪,电话……七点三刻……额角微渗的汗珠……七点三刻……
猛然睁开眼睛,没有可怖的环境,只见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嘟着嘴巴,用面包似的手拧他的耳朵:“爸爸,爸爸……还不醒呀?”
胡乱往自己和儿子身上套几件衣服,公文包,书包,小水壶,黄色幼儿安全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出家门前,瞥一眼表,差两分钟迟到。
于是丁言只好抄近路——穿越小区后的街心公园,鱼龙混杂不大干净的街心公园。
幸好,在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后,第一天上幼儿园的乐乐总算赶上做早操。
看着儿子认真的跟老师照猫画虎做动作,仍不时望向自己抱以调皮的鬼脸,丁言幸福无比,你是我的一切,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生命,你知道吗?你让我觉的犯过的所有错误都有了补偿的机会。
你是我的天使,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要你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和乐乐说过“再见”以后,丁言开始享受一天的常规生活。去常吃的早餐店喝豆浆,搭公车,倒车,提前五分钟到公司,拿报打水搞卫生,然后,只剩在小小的格子间里消磨时光。
这是一间提供出国留学咨询服务的公司,挂靠在本地大学名下——变相的“校办厂”,为学校某些不明帐目与违规经营做个幌子。丁言常说自己也是“洗钱公司”里的非法项目,不然怎么到这里十年却从不曾做过什么实质性工作?
当年在全国重点大学读书的他,也曾意气风发着要创一番事业。但毕业后步入社会,才发现情况实在复杂。好在凭着连续四年一等奖学金的“资历”,被学校以“优秀学生干部”的荣誉推荐到家乡这所大学,虽然只是普通的辅导员,但比起那些下海拼搏却又不幸溺水的同学们,他算幸运的了。
也许,一直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工作,以他的才智……会被提拔到校总部的某个科室,当个清闲又实惠的小头头……
然而那时,太年轻,太单纯。
才犯了不能被原谅的错,就连自己也不能原谅……
毁了大好的前程,终于自动屈居于这间下属公司,不想被别人发现,在小小的格子间里做隐形人,会不会少一点内疚和惭愧?
不知不觉,竟过了十年!这么久,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次拿一等奖学金,第一次遇见尚在读书的妻子,第一次抱起小小的可爱的儿子……人生那么多美妙的第一次,回想起来仍觉兴奋。每当这时,丁言就觉的生活已经待他不薄了。
事到如今,生活还有的可选择吗?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
苦笑着,微扬的嘴角挑起丁言脸颊好看的弧线,为什么,每次沉迷于往事时,最后还是会看到那双眼睛……
你的眼睛,那么黑,那么美,坚定的望着我,令我再也不愿从你身边走开。
“老丁,发工资条了,给你拿着。”悦耳的声音打断身处另一个世界的人。
“噢,谢了。”丁言有些木然的答应着,伸手去接。
单位新来的小姑娘还不到二十岁,成天蹦蹦跳跳开心不已。并且不知从何时起,公然称他为“老丁”!虽然丁言有心反驳,但想到过了生日已是三十有四的年纪,的确,也只好认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今时今日,不知身在何处的你,是否也已经被称呼为“老关”了呢?
下班接乐乐,赶公车去母亲家吃晚饭,住的虽然不远,丁言却始终保持一周一次晚饭的相聚。
乐乐一路讲个不停,幼儿园的阿姨、小朋友、玩具、伙食……完全没有去陌生环境的恐惧感,丁言很开心儿子这种性格,活泼外向,像他妈妈,人见人爱。
晚饭丰盛,母亲在刷碗时暗示丁言,可有好几个月没相亲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正是好光景,怕什么?当妈的永远看自家孩子完美无缺。
丁言暗笑,一枝花?如果有一官半职,如果有大把钞票,如果有潘安之貌。如果没有婚史,如果没有乐乐。
该有的都没有,不该有的倒是全套,一枝花是太过讽刺的词语。
但他还是微笑着说:“最近没人给介绍。”然后低头去收拾餐桌。
这么多年,丁言早已习惯宛转回避,不伤害别人,不暴露自己,即使面对母亲。
回家路上,乐乐问是不是要给他找新妈妈?小家伙的敏感度很高。丁言摇摇头,妈妈没有新旧,只有一个。
喜欢一个人,就会坚定不移,这是无法自我控制的,不是吗?
丁言以这句话勉励自己,他就是要以这个人的承诺来印证他的执着,他对一个女人的执着。
某天下雨,幼儿园门口很自然的多出许多私家车来,这年头,孩子们的生活水平随着家长的收入不断提高,而他面对这些物质享受,一向对乐乐心怀内疚之情。看着儿子穿着新买的雨鞋还兴高采烈,丁言唯有感慨童心淳朴。
送完乐乐,丁言正欲从一排排堵的水泄不通的车辆中突围,就听到谁在喊他的名字,“丁言?”
看过去,摇下车窗的一辆深灰宝来里探出个脑袋:“丁言?是你吧?”
谁?丁言瞬间在脑中搜索相关印象。好像是——中学的那个肖红?
“你怎么在这儿?”丁言连忙走过去,肖红是母亲家属院的邻居,比他小几岁,上学那会儿常混在男孩堆儿里玩,算是发小儿。
“上来说。”他记得肖红以前长的不怎么好看,没想到现在装束打扮一改倒是很有几分韵味,“我送孩子呀?你呢?”
“我也送孩子。”丁言坐在车里,又怕雨伞把座位弄脏,一时手足无措。
“你结婚了?”肖红的表情好像有点过于激动。
“孩子都五岁了。”丁言很淡定,面对这样的惊讶已经身经百战。
“夸张!你小子本事啦?我成天送我家小静怎么一次都没见过你?”肖红没大没小的劲头又上来了,明明比丁言还小两岁,口无遮拦的居然叫起“小子”来了。
“昨天才转到这家,这不今天就遇上你了!”丁言对朋友一向宽容,何况太客套反而拘谨。
“走,吃早餐了吗?一起吧。”肖红发动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哎……”丁言有点犹豫,“我还上班,公司老远的,要迟到啦!”他不想去,觉得唐突。
“行,我送你吧,单位在哪儿?”
“得了,你忙你的,我坐公车很方便。”
“行了你和我还瞎客气个啥?我不上班又不怕迟到。”
没办法盛情难却,丁言只好指路。
“我记着你不是毕业去了A大?怎么又跑到留学机构了?”肖红毕业后进了外企,然后直接嫁给上司,变身家庭主妇,大约不能理解上班族的选择,“是不是嫌挣钱少?找地方发财去了?”
“发财?别开玩笑了,我现在还办月票呢!”丁言当然不会解释原委,只好打个马虎眼。
“啊?那就是有美人相伴,乐不思蜀?”肖红脑袋转的快,马上不怀好意的怪笑起来。
“……你就别一见我就开涮了。”
“那有空咱两家吃顿饭,我还没见过嫂子。行不?”
“她工作忙,有机会吧。”丁言不愿刚见面就提那些个不愉快,找借口搪塞。
“哈哈,看你紧张劲儿,金屋藏娇你就藏着吧!小心捂出毛儿来……”伶牙俐齿的,把丁言挤兑到无语,“哎,我说你还和咱们同学有联系吗?去年同学会我参加了,好些人都说自从大学毕业就找不着你,没准儿出国潇洒成洋鬼子了。”
肖红虽然小他两级,却是极有缘分的考入同一大学,同一专业,外地求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然走的很近。曾被盛传过金童玉女,每次老乡会都安排二人情侣对唱。
以至于,关竟还郑重其事的问过他:“你是不是喜欢肖红?”
他不置可否,但心里有点小欢喜,关竟这样冷静的人也会吃醋?
“嘿!到了,是不是这儿?”以往坐车磨蹭一个小时才到,开车半小时就OK!“给我你的电话,回头联系。”
丁言老实拨了号码,然后又不放心的嘱咐:“你可别乱给别人啊,我可是爱清静。”
“哈!嫂子管你管的可够严的?得了吧还以为自己是白马王子哪?你没事儿也该参加参加集体活动,老三点一线的快成老头儿了。”
集体活动?丁言躲还躲不起。这些年换了多少个电话号码早已数不清,他有不安全感,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只好用笨办法远离人群。
但他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因为关竟回来了。
他见过关竟不止一次,都是在乐乐原来的那所幼儿园门口,十年了,也许有些人对面也难相认,但关竟的背影他瞬间就能确定,穿着黑西装,站在一辆奥迪旁,时不时抖动一下肩膀的模样,分外熟悉——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
那天他没有进去接乐乐,打了电话给母亲,谎称临时加班来不及去幼儿园。
可他没走,是有一点舍不得吗?谁知道……关竟等到很晚,路灯都亮起来的时候,钻进车里,走了。
他回来了吗?他是来找他吗?不知道。也许只是恰好路过在此地等人?丁言很小心的安慰着自己,他觉得这把年纪不应当再幻想什么了。
然而,关竟隔了几天又出现在那儿。这次他没有出来,但丁言看到他偶尔摇下玻璃弹烟灰的模样——干嘛抽那么多烟?难道没有人给你买口香糖了吗?
母亲照例又临时接了乐乐一趟,埋怨丁言工作现在怎么越来越没谱,顺便又提起没有媳妇是不行的这个严肃问题。
于是很快,丁言就给乐乐转了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