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云横九派

6、两边亲友 不同态度

　　雪聆山，薄云满天。

　　一个黑衫的少年跳上高台，他划开灵波罩，朝着里面跑着喊道：“叶子，我看到小白鹤的心石亮了。”

　　心石，雪聆山秘制法器，可远程检测到宿主的情绪波动。

　　装满器具的房间内，比霜雪还要冷淡的人微微拈起一片白花。
　　他点漆一样的眼睛望向少年，轻轻道：“我看到了。”

　　叶舍手下是一株并蒂九灵牡丹菊，花开两色，白绿依偎。
　　白花瓣如霜似雪，质地柔嫩丝滑，花朵中心一点儿淡黄色。绿花瓣根部春意盈然，尖端泛着铁锈般的红丝。

　　九灵牡丹菊，气息淡雅清新，可祛煞清心。
　　可置于封石中随身佩戴，也可以煲甜汤喝。

　　叶舍纤细的五指划过花瓣，转手一个爆栗打在少年头上。

　　“你又打我！”
　　少年捂着脑袋，瞪了回去。

　　“都说多少次了，不准在屋里乱跑，撞到器具怎么办。”叶舍斥道。

　　少年心虚。
　　他将目光放在花上，低声道：“你好凶。”

　　叶舍踮起脚，从柜子上取下一个瓶子。
　　他转头对少年淡淡道：“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最近研究进度慢，心态不好，语气不自觉重了些。”

　　“没关系，下次我注意些，不会再乱跑。”
　　少年听完，顿时又支棱了起来。

　　“心念起伏易引煞气，我准备用这盆九灵牡丹菊给岁鹤制块清心石。”
　　叶舍将专门存储植物的封石放在少年手中，道：“检查下。”

　　水滴形状的空晶棱石，尾端刻着一片弯起的羽毛。
　　清澈的阳光打在上面，晃闪闪地映出一片七色的光芒。五色缤纷，很是符合少年花里胡哨的审美。

　　少年熟练地解开封印，输入灵力检查各项法咒是否完好。

　　控温咒，灌杯水再施展冰冻术。
　　净水咒，灌杯醋。
　　换气咒，再灌杯醋。
　　空间拓展咒，塞水杯再施展放大咒。
　　……

　　“小白鹤下山这么久，这次情绪大动，你说，会不会是遇到他师门了？”
　　少年一边测试，一边八卦。

　　“大概率是。岁鹤下山前，就一直发愁怎么面对他师兄和他师父。他整日地忧虑沉默，心情抑郁。本想着有医师梳理情绪会好些，没想到他聊完还是选择了回避。”
　　叶舍神色平静地拨开花叶，往花盆里面倒灵液。

　　“面对心结，总免不了会有浓烈的情绪体验。”
　　少年欢快道：“喜怒悲愁惧，等到小白鹤凝聚出一颗人心，他就能彻底成为灵族了。”

　　“没良心的。”
　　叶舍道：“炼心是很苦的路，要承受很多失控和撕裂感。”

　　“小白鹤要强，他可不喜欢别人的同情。”
　　少年哼了一声，他恣意地笑着，眼中却没有暖意。

　　少年继续道：“苦难不可避免，这世间没有无故的馈赠，只能忍着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人，自然希望小白鹤能早日脱离人族身份。”

　　“我是人，你与我契约，你算半个人。”
　　叶舍折下多余的叶片，给花株整理姿态。

　　“那不一样。”
　　少年撇撇嘴。

　　叶舍听完，低头轻声道：“确实，这里到底不是我的家乡。”
　　话语中，带着幽幽的怅然和寂寥。

　　“别伤心了，你还有我呢。”
　　少年捧着脸，冲着叶舍甜甜地笑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我知道。”

　　叶舍将花放在封石中，挂上木牌，缀条金珠红绳。
　　木牌上面写着：清心石，岁边大白鸟收。

　　岁边大白鸟。
　　岁鹤出山时特意取的外号，方便与雪聆山联系。

　　少年忽然道：“丹正好在云海境，不如让他交给小白鹤。”

　　“也好，他们还未见过，可以借此机会彼此认识一下。”叶舍点头。

　　*

　　夜深人静之时，南屿真人坐在静室中。

　　寻宗共有三十六峰，枫华峰是宗门划给他的洞府所在。峰上种满了遇秋转色的枫树，如今正是春天，窗外一片影影绰绰的枝叶。

　　南屿真人知道自己对岁鹤有愧。

　　他从未照顾过孩子，百里重到他座下时也已经成年，修炼小有所成，生活上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而岁鹤随他来寻宗时，只有十岁。
　　一个魔族孤儿，听不懂仙门的语言，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身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周围。

　　仙魔大战结束后，百里重重伤昏迷，南屿真人又寻到了辋川真人的一缕残魂。他忙着寻药助百里重疗伤，又修行稳固辋川的魂魄。

　　分身乏力时，南屿真人便将岁鹤托付给师弟照顾。
　　大战刚结束，两族仇恨未消，长老们看在南屿真人的面子上不会为难岁鹤，但新弟子们涉世不深，人情在他们那里不好使。
　　弟子们也不会恶意欺负同龄人，只是简单地孤立了岁鹤。

　　等到南屿抽出身来时，岁鹤已经长成一个内敛沉稳的少年修士，总是独来独往地修炼，不需要他人插手他的生活。

　　“也许，当初不该带他回寻宗。”
　　南屿真人偶然地想。
　　可是细想起来，不带岁鹤回寻宗又该怎么办呢？
　　魔族生性残酷，不适合孩子成长。修真界众多仙门，又有几人可以容得下一个岁鹤。

　　唉！

　　许多年前，当明澈日光破开阴霾已久的天空，春风穿过爬着小草的墙畔吹动晾晒的衣物。

　　南屿真人一身白衣如雪，他站在堆满杂物的院子中，低头看着被吃了一半的千焰泪，又看着不断落泪的岁鹤。
　　他提着剑，拦下岁鹤想要再撕下一片花瓣的动作，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哭?”

　　池塘中，游鱼破水而出。
　　水花溅落的声音打断了南屿真人的回忆。

　　他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光，默默打开了水镜。

　　“百里重。”
　　南屿真人语气很是郑重，他有些事想要确定。

　　“师叔，有什么事吗？”
　　透过水镜，百里重问道。

　　“你之前说过，岁鹤是你的责任，你会一直保护岁鹤，对吗？”
　　南屿真人忽然提起之前的对话。

　　“是。他是我师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好好保护他。”

　　“你爱他吗？不是师兄弟，而是道侣之间的那种爱意。”

　　“我不知道。我没有爱过，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受。”
　　百里重微微愣了一下，他认真思考了下。

　　“如果岁鹤走错了路，你会怎么做?”
　　南屿真人沉声地问，有些紧张。

　　“我会将带他回来。”
　　百里重说：“若是犯了错，我会和他一起承担处罚和弥补过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将岁鹤的人生当作自己的责任。”
　　南屿真人看着水镜，微微叹了口气。
　　他似乎觉得话语有些不妥，又开口道：“我只是希望，当岁鹤孤单的时候，你可以陪他一段路”

　　南屿真人很清楚寂寞的感觉。
　　自辋川失踪后，他便时刻体会到这种感觉。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辋川的下落，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回忆过往。
　　寂寞的感觉很痛苦，他希望岁鹤不要一直沉浸在这漫漫的寂寞之中。

　　“岁鹤亲近的人不多，百里重，你可以陪他一段旅程吗？”
　　南屿真人问道，语气中带着点恳求。

　　“我会的，师叔。”
　　百里重点了点头。
　　他凝视着水镜，平静地说：“我会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