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林深见白雪》妖唐惑众

3、镜前戏外

　　次日清晨，天刚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露出细微的光晕。
　　林颜醒来时，陈念白不在身边。床头留了一杯温水和一封纸条，字迹一如既往的沉稳：“早点起，别空腹录节目。”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随后翻身起床，洗漱更衣下楼。
　　“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青媚微笑着递上营养均衡的餐点，林颜刚到陈家便是青媚照顾，林颜的口味，她最清楚。
　　“谢谢青姨。”林颜走过去抱抱青媚，“想我了没？”
　　“当然想了。”青媚给她倒牛奶，“刚回来就要工作，真是辛苦。”
　　“不辛苦，我喜欢这份工作。”林颜边往嘴里塞煎蛋，边道，“当演员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把那些自己想过却没法过的人生都体验一遍。”
　　简单用餐后，林颜更衣补妆，整个人迅速切换到“公众形象”状态，准备参加当日的访谈节目。
　　苏溪作为她的经纪人，早已在楼下等待。
　　车内，苏溪一边查看行程，一边叮嘱道：“这次访谈的重点是突出你的艺术天赋和勤奋努力的单纯小花形象，父母和睦的小康家庭。主持人可能会提及你的出道经历和家庭背景，回答时注意分寸这是剧本。”
　　林颜接过来，随意翻看了两下，轻轻颔首。
　　到了访谈节目录制现场，后台已经熙熙攘攘。苏溪站在化妆镜前，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镜中的林颜，刚才车里昏暗，没看清她的脸。
　　“昨晚你又没睡好？药不起效吗？”苏溪皱起眉，“你眼下这黑眼圈，要不要我让化妆师多打点遮瑕？”
　　再厉害的安神药，都抵不过陈念白一晚上的折腾。林颜心里吐槽。
　　“没事，今天主题不是拼搏成长史吗？”林颜把外套脱给助理，“这点憔悴，刚好。”
　　“你可真拿自己当剧本写了。”苏溪叹气，但还是给化妆师交代了几句，“下手轻点，留点自然感。”
　　化妆师手一顿：“你这泪痣，真是太有记忆点了。”
　　林颜对着镜子笑了笑，没在说话。
　　上午十点，直播节目准时开始。这是一档在业内颇有分量的访谈类栏目，主持人是圈内出了名的“刀子嘴”杨梓茵，资历深，眼光毒，最擅长挖掘新生代艺人背后的“成长故事”，不少流量小生小花在她节目上“翻车”过，业内称她为“圈内照妖镜”。
　　这一次，杨梓茵坐在对面，打量着林颜，目光平静却不无锋利。
　　“欢迎收看本期《幕后与台前》，我们今天的嘉宾是，近来热度极高的新生代女演员，林颜。”
　　镜头推进，林颜坐姿笔直，穿着一身简约却考究的白色连衣裙，肩颈线条干净，妆容不浓却极显神采。她的神情始终淡淡的，带着不卑不亢的冷静。
　　苏溪在台下紧盯着灯光下的她，不动声色地对着团队发微信：“她今天状态不错，人设走得稳。”
　　杨梓茵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卡，话锋一转：“林颜，我们查到你正式出道，其实才不过两年多。但第一部电影就是大制作，李一安导演的《春日囚徒》。作为业内出了名‘不喜新人’的李导，怎么会选中你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担任女主？”
　　林颜轻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大概是误打误撞吧。当时我正在学校参加话剧连排，李导过来选角，结果稀里糊涂地上了镜头，可能正好符合导演当时想要的‘干净’感。”
　　杨梓茵挑眉：“干净？”
　　“嗯，角色叫‘涟漪’，本就是个孤山里长大的女孩，不食人间烟火。”林颜微微侧头，声音轻缓，“李导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没见过坏人。”
　　弹幕开始刷屏：
　　【“没见过坏人”？这谁顶得住这台词！】
　　【林颜的声音太有画面感了。】
　　杨梓茵继续追问：“听说你与李导之间亦师亦友。”
　　“亦友不敢当，但李导的确是我的恩师，偶尔会发信息请教些表演问题。”林颜答得得体，主动承认“有联系”堵住了杨梓茵接下来抛出的问题。
　　此时的另一处。
　　位于花城CBD中心的荣曜大厦，陈氏总部高层会议室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桌上，一众高管正在就年度战略开会，语气严肃，数据密集。
　　端坐在主位的陈念白穿着藏蓝色西装，神情如常地翻着会议资料，但左耳的蓝牙耳机亮着微光，他的手机屏幕悄然倒置放在手边，正是林颜的直播画面。
　　他听得很认真，哪怕另一只手正翻着财务报表，但眼神落在屏幕上时，明显沉了下来。
　　主持人换了话题：“我们注意到，你的公司‘耀星传媒’，只有你一位艺人，幕后资本背景很强，能不能透露一下，是哪位大佬慧眼识珠，投了你？”
　　林颜淡笑：“我没接触过幕后股东。入行前都是经纪人带我，她看中我大学时做过几支广告，就签了我。后来也一直是她在帮我找资源，争机会。”
　　她聪明地把所有“功劳”归于经纪人，成功绕开“背后金主”这一话题。
　　苏溪站在台下，抬手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生怕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随时准备做事后公关。
　　杨梓茵继续施压：“你之前读的是艺术院校对吗？你主修的是国画？”
　　“是。”林颜点头，“我家人比较传统，希望我走稳定路线，我也确实喜欢画画。”
　　“那为什么没继续深造绘画，而选择了演艺圈？”
　　“我想换个方式，表达情绪。”她顿了顿，眸色微沉，“画笔是安静的表达，但镜头可以让人‘看见’情绪。”
　　镜头推进，她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念白在会议室里不动声色地低头，指尖慢慢敲着桌面，手中钢笔却忽然停住。他察觉到了她这句话里，潜藏着的某种情绪。
　　杨梓茵忽然换了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你的家庭呢？父母支持你入行的吗？”
　　两秒内，林颜没有接话，笑容微不可见地收了一点，现场气氛骤然变了。苏溪握着保温杯，骨节泛白。
　　林颜的眼神轻轻地转了个方向，好像望向别处的灯光：“他们不在了。”
　　杨梓茵愣了一瞬，低头确认手卡上的内容。
　　林颜补了一句：“我从小在亲戚家长大，后来……就一个人了。”
　　简单两句话，把这段敏感话题彻底封死。
　　陈念白戴着耳机，静静听着林颜的声音落下。会议桌那端的助理在汇报财务模型，他手中攥着薄荷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忽然贴着铂金袖扣碾碎。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目光落回屏幕。
　　她说话时，那几秒细微的眼神游移，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林颜极少有的、控制不住的失神。
　　杨梓茵很快调整了节奏，笑着问：“说到‘一个人’，大家都很好奇，昨天热搜上的‘男士表’，热搜虽被迅速撤下，但还是引发了网友强烈的猜测，对此有什么想与观众分享的呢？”
　　镜头前，林颜微笑，眼神从容：“我是演员，不是侦探。网友们爱猜，是他们的自由，我只负责演戏。”
　　杨梓茵继续追问：“但你曾多次佩戴同一款情侣表出活动现场，那款表市面上仅有三块。”
　　林颜略一挑眉：“热搜上的东西，也能当证据？”
　　“那我就直接问，林颜，你恋爱了吗？”
　　林颜抬眼直视镜头，嘴角上扬，声音带着点少女式的调皮：“现在的我，只想专心演戏。恋爱，是下部戏的情节。”
　　弹幕顿时爆炸：
　　【靠，她太会说话了！】
　　【这波太漂亮了，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刀法纯熟】
　　【我宣布，林颜是我老婆！】
　　节目最后一个板块是粉丝提问。
　　有粉丝问：“你最难忘的一场戏是哪一场？”
　　林颜略一思索，说：“《春日囚徒》第六十五场，涟漪第一次杀人的戏。”
　　“为什么？”
　　“因为那一场戏拍了两天，连夜拍雨戏。现场风很大，导演让我眼神要狠、心要冷。”她语气放慢，“我那天的状态一直不对，达不到导演的要求。后来，我想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好像那个眼神，我在别人身上见过。”
　　她没说是谁，镜头外的观众也不会知道。
　　但陈念白知道。
　　他关掉会议桌上的麦克风，靠在椅背里，指尖撑住眉心，闭了一下眼。
　　那一晚，是十九年前。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她，走出急诊室，穿过陈家暴雨滂沱的庭院，父亲母亲以及陈家旁支，将他拦在大门外。他挡在她前头的那个眼神，就像她演的那场杀人戏里一模一样。
　　冷静，克制，愤怒，却不能发疯。
　　杨梓茵最后问：“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期待？”
　　林颜想了想，轻轻一笑：“希望我可以一直活在镜头里。镜头，是光。”
　　她说这句话时，苏溪的指甲已经在掌心陷了进去。
　　这不是她给林颜写的人设剧本。
　　是林颜自己加的。
　　而陈念白，在耳机里听见这一句时，手背上的青筋缓缓绷紧。
　　他从不会阻止她在镜头里发光。
　　只是那束光，最好只照在他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