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或真心》珮声遥

86、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林聆声音颤抖的小声说道：“小季，你突然让我觉得好陌生……那么小的年纪，居然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沈岚语气沉冷，直言质问：“季研我问你，如果那孩子真染上了艾滋，你和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分别？就算侥幸没出事，你这行为也已经是杀人未遂了。”

　　李锦年始终沉默着，没有附和任何一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楚季研的行为早已远远越过了正当自我防卫的底线，是长期被欺凌后滋生出的、偏激到近乎恶毒的报复欲在作祟，于情于理，都让人无法心生共情，更找不到任何可以为他开脱的理由。

　　这时张时京开口说道：“我说季小研你心肠也太歹毒了吧？小孩之间闹着玩，恶作剧互相捉弄两下不是很正常？你倒好，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对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下手这么绝吗？”黎珂啧啧了两声。

　　“你们这群人！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小时候没有被霸凌过，怎么知道我那会儿有多痛苦！”季研更生气了，他指着黎珂：“这些都是他……都是他自找的！”

　　季研表情里透着一股屈辱，“季烨辰！在你心中你的弟弟季研是不是一个天真单纯恃宠而骄的好弟弟？而我就是一个阴险阴暗的白眼狼？！我告诉你！他才是那个变态！”

　　“滚！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说小研！”季烨辰厉声呵斥道，下一秒季研的眼神失神了两秒，然后突然弓起身子，捂住小腹。

　　“住手！”李锦年皱眉，他直接掏出枪：“季烨辰，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如果你再用寄生的方式来伤害我的队员，我会立即杀了你。”

　　“……”季研还捂住小腹，他满脸通红的咬紧牙关恶狠狠的挤出两个字：“无耻……”

　　季烨辰非常满意季研现在脸上的表情，他这才抬头看向李锦年：“李少你别激动，他害死了我弟弟还出言污蔑他，我给点小小的惩罚，于情于理都是可以的。”

　　“我污蔑？季烨辰你这个傻逼！”季研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直起腰，他用力推了一下季烨辰的头：“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为什么我那会儿才十来岁就懂什么艾滋病，还会去找艾滋病病人的血液吗？！就是因为你弟弟！！”

　　季烨辰一脸不信的冷哼一声。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其实我们是3点半放学，但为什么他给你说的是4点放学？”季研说到这对上了季烨辰的眼睛：“你猜猜每天多出来的半个小时，他……”

　　季研说到这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季烨辰皱起眉，脸色终于变了点：“他对你做了什么？”

　　“……”季研不想再说一句话，他深呼吸一口气，把头转到了一边。

　　艾滋病，这个病一般都是和某种特定的传染途径或者是某种性取向所关联。

　　车里在座的都是成年人了，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些大概，但还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毕竟那会儿两个人都也才12、13岁。

　　李锦年有点担心地看了张时京一眼。

　　张时京明白了他的意思，俯身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概是childhood sexual play。”

　　李锦年皱眉：“儿童性扮演？”

　　“不不不，学名上应该是儿童性游戏，大概是7-10岁之间的一些小登对性和身体之间的好奇然后进行探索，玩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张时京耐心的给李锦年解释道，他的声音提高了点，旁边的季烨辰刚好也能听见。

　　季烨辰震惊之余，就听张时京继续说道：“那会儿小屁孩时期可能什么都不懂，但是等长大以后，知道那些行为是什么意思了，被迫参与的那方一般都会反复回想，觉得这段回忆很痛苦、很恶心，而且一见到那个人就会伴随一阵强烈的屈辱感……”

　　季研、季烨辰：“……”

　　张时京盯着季研的后脑勺：“当然，这些都是我猜的，毕竟……能恨到要去注射艾滋病血液的地步，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季烨辰猛的想起以前自己正在玩游戏，季研对自己说过一些：“哥哥，金灿的小鸡鸡上面居然有一颗痣。”、“金灿是女孩，我要娶他当老婆。”之类的话。

　　当时也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只当他是个小孩子在发神经，现在想想，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伏笔。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季烨辰一把拽住季研的肩膀，“我知道小研一直不喜欢你，但我不知道他对你做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会制止他？你们季家本来就溺爱他！连我妈也宠他宠到没边！而且你俩蛇鼠一窝！现在又在这装个屁！”季研猛地顶了回去，“你觉得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我对你还不够好？！我怎么可能对你不好！阿灿！你说话还是要讲良心！”季烨辰咬了咬后槽牙：“那你说！我又怎么对不起你了！”

　　“你说我太瘦逼我喝牛奶！我那时候肠胃弱，喝了牛奶就肚子痛，拉肚子！我跟你说了我不能喝，可你听了吗？你没听！你说我挑食，说我毛病多，还专门交代佣人，不准给我热水，必须给我牛奶！我一喝就拉，拉完了人都虚脱，后来我宁愿渴到嘴皮流血都只敢忍到去学校厕所偷偷接自来水喝！！”

　　他说到这里，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结果又被你弟弟看见了，被他堵在厕所说我是没开化的野人！”

　　“我，我不知道你喝了牛奶肚子会痛！”季烨辰取下墨镜，表情竟然有一丝惊慌：“当时你太瘦太小了，我刷到抖音上都说小孩要多喝牛奶，我才——”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被这迟来的解释噎住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欺负你！我只是想让你那时候多补一点营养。”

　　车里的气氛已经诡异得不行了。

　　“装！你继续装！”季研不屑道。

　　“丢！我冇啊！”季烨辰着急到说粤语。

　　“你还装！那我问你！你在市场大集给我买的那些丑衣服！又算怎么回事！敢说不是故意让我出丑！”季研气得抬手乱指，像是今天非要把这几年的所有委屈全部说出来：“上面不是锁链就是玫瑰，花里胡哨得跟精神小伙一样！我每次穿去学校，他们都笑我，说我像刚从花果山过来的！”

　　沈岚和张时京本来还义愤填膺，听到这里却没忍住，默默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锁链和玫瑰……该不会说的是范思哲吧。”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怎么可能真是在市场大集上买的衣服！”季烨辰猛地反手拉住季研的胳膊，“我都是在专柜给你挑的！我骗你说是地摊货，是怕你有心理负担，怕你不肯穿——”

　　话还没说完，一滴眼泪突然砸了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

　　季烨辰明显愣了一下：“……阿灿，你哭了？你别哭啊！有那么委屈吗？”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过往，周身气场立马冷了下来，眼底漫开毫不掩饰鄙夷：“你要是真觉得在我家受尽委屈，大可以直接走，滚回你那广西乡下去，当初你怎么不走？”

　　他冷笑一声：“说到底，你还不是舍不得季家，舍不得随叫随到的司机佣人伺候，舍不得伸手就能触到的优渥体面生活。”

　　“你心里清楚得很，耍脾气回广西乡下能有什么？漏雨的屋檐？夏天蒸笼一样的堂屋？还是连几十块钱路费都要犹豫半天的日子？在锦衣玉食的安逸日子里，这点不痛不痒的糟心事，本就是随手就能熬过去的琐碎小事！”

　　季烨辰说到这猛的抓住季研的手，继续说道：“比起滚回广西农村去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穷日子，你心里清楚得很，你非常享受待在季家的荣华富贵，还有依附我们得来的旁人艳羡的风光。”

　　“你放屁！我从来没有稀罕过你家那三瓜两枣的臭钱！”

　　季研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没走是因为我妈！”他盯着对方，声音发哑，却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是因为我妈！”

　　季烨辰的手被甩在空中顿住了：“……”

　　“你妈死得早，是我妈把你们两个从小带大的！她把你们当儿子养，反倒把我这个亲生儿子丢在一边！我一个人在农村的时候都欺负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季研说到最后，眼眶通红，“我恨死你们季家所有人了！是你们害死了我爸，抢走了我妈，偷走了本来应该属于我的母爱！我凭什么走？我凭什么走！”

　　季烨辰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那点慌乱和无措像被什么硬生生压平，只剩下一种更深、更阴沉的东西：“……原来是这样。”他低低冷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们一家，还好那天我不在，不然我们季家真的就死绝了。”

　　他盯着季研，像是终于把某个压在心底很多年的怀疑翻了出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所以，这就是那天晚上你反锁门的原因？你明明听见小研和我爸在门外敲你的门，求你开门，让你放他们进去，可你宁愿听着我全家人在外面被活活杀死，也没有开门救人。”

　　季研几乎是立刻顶了回去：“对！我恨死你们一家了，我为什么要救你弟，救你家绿了我爸的那个老登？！我又不是什么圣母！凭什么你们全家以前那么对我，我还得在那种时候不计前嫌去救人？！”

　　季烨辰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到了某个极限。

　　下一秒，他忽然冷冷开口：“你不是说你最爱你妈吗？可那天——”季烨辰死死盯着他，“你明明知道门外不只是小研，不只是我爸，还有你妈。”

　　季研：“……”

　　“可你还是没有开门。”

　　季研：“……”

　　“阿灿，所以你真的爱她吗？还是说，你口口声声说爱你妈，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用来包装你对我们全家的恨？”

　　季研一边流泪一边疯狂摇头：“我没有！”

　　“可你恨我们什么呢？恨我们有父爱母爱，恨我们从小什么都不缺，恨小研和你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人生却——”季烨辰顿了顿，语气里那种刺人的轻蔑一点点渗出来：“天差地别。”

　　季研猛地偏过头，像是再多看季烨辰一眼都会被逼到崩溃：“不是！才不是！你那天根本不在场，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乱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局势稍稍平稳后我回过家，家门口堆着三具早已腐烂生蛆的遗体，防盗门上密密麻麻全是绝望抓挠留下的血痕，血痕旁边还黏了一个指甲，甲片上还做了粉色的美甲。”季烨辰喉结滚了滚，他像是强压住了什么情绪，“你妈也在求你，可就算这样，你也没有开门。”

　　季研浑身发抖。

　　“再告诉你吧，小研是之后一个死的，死之前你妈都把他护在最里面。”季烨辰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掰了回来，逼着他直视自己，他盯着季研：“阿灿！你才是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你连自己真正该恨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安静，似乎都在侧耳倾听接下来季烨辰要爆出什么大瓜。

　　没想到这时艾意开口了：“行了，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甚至连视线都还落在窗外，没有看向任何人。可就是这种平直冷淡的语气，反而一下把车里的火药味按住了半截。

　　季研一怔，连季烨辰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艾意这才微微侧过脸，神色冷淡：“你们谁更可怜，谁更恶劣，谁在撒谎，谁又更接近事实……这些问题，至少此刻，不是我们的任务内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们只是同行，不是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