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run away（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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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城市的夜晚不是真正的夜晚，地上流光溢彩，天空没有几颗星星，灯火通明。荒野的夜是未被人类驯服的夜，星河尚不明显，空无一人，除了车灯没有任何光亮。你不知道车灯照亮的范围外蹲守着什么东西，也许有蛇，蜥蜴毒虫，或者鬣狗，再或者什么都市传说里的怪物。
Dipper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好像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人……严格来说只有他一个“人”。如果这个故事是一部电影，那一定是个“房间里有怪物”类型的。房间就是这片荒原，怪物不确定，或许是那个神秘组织的特工，还是车灯外的黑暗，再或者别的什么。
人类自己给自己下了定义，他们是一种群居动物，在群体中，他们向往权利，向往财富，向往幸福的生活，在柴米油盐里庆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高智慧生物，把自己与动物区别开，只有在完全身处自然时他们才会发现，自己和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中生灵别无二致。
“接着他们就会看着无垠的宇宙，被虚无吞没。”恶魔在男孩的耳边说。
“！”Dipper吓一激灵，低头看见自己下意识画了满纸三角形，欲盖弥彰般把这页撕下，揉吧揉吧扔到一边:“又开始了，你又在高处评判人类了。”
Bill眨巴眼笑，坐到他旁边:“我本来就是比你们高等的存在，我的年龄比你们的宇宙还要大。”
“但你平时的行为看上去像个青春期青少年。”Dipper点评着，“情绪不稳定的幼稚鬼。”
“我说了，别拿你们那一套定义我。如果你这么早把自己限定在一个框里，你永远也跳不出去。”恶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饼干，“吃点？”
Dipper这才想起他们好像没来得及吃晚饭就匆匆离开。Mabel应该不会太过孤单，有摇摇陪着她。
“那个老家伙明天才回来，你真的放心流星一个人在神秘小屋？”Bill拿了个压缩饼干啃，“……不解压直接打开文件很容易出问题，压缩饼干也一样，牙疼，好干。”
“喝水啊。”Dipper也乐了，给恶魔递去一瓶矿泉水，“我相信Mabel。老姐她看起来不靠谱，心里比我清醒多了。”
Bill接过水猛灌，差点又呛到:“哈……但我接电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和她的两个朋友又在准备通宵开趴哦？”
“……我现在不是很放心了，真的不能再给她打个电话吗，我得和她说清楚别动我东西。”
“不行。”Bill打了个响指，“早点睡吧，别担心了，我可是全知全能的Bill·Cipher，就算我们回去神秘小屋只剩下一片废墟我也能给它恢复原样。啪一声响——奇迹就会发生。”
也许真是这样，在恶魔身边，男孩意外感到安心。哪怕是荒郊野岭，身后还有随时会追来的特工，不知道可能出现什么野兽和怪物，以及不那么舒适的座椅，他把副驾放平，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空，月亮在他左边，右边漆黑一片，他睡着了。
第二天Dipper是被Bill狂野的车技颠醒的。
这次显然事情更加紧急，身后不再是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的直升机螺旋桨声，而是紧追不舍的发动机噪音。刚睡醒的男孩还有些懵，车轮碾过大石块的震动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什……搞什么？”Dipper还有些惊魂未定，回头看着刷得漆黑和四周格格不入的车，透过车窗还可以看到司机的西装墨镜，“追上来了？”
“很明显！”Bill倒是还有闲心和他唠，“这就是他们特工的车！要不是我反应快，加上现在在野外，他们可能直接从天而降就把你带走了！”
“好刻板印象的形象？！”
也就是说，对面已经确认这辆车上坐着的就是目标，这下再想蒙混过关就难了。但传送？按Bill的说法，传送比开车更容易暴露位置。
怎么办？
“往好处想！”Bill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他拉回神，“我们现在不必担心他们找流星她们麻烦，只需要拖过这段时间就好！”
“但如果他们一直抓不到我们难道不是还会回神秘小屋吗！”Dipper有些抓狂，“我们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恶魔头也不回:“没关系，就算你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
“问题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才会与全世界为敌吧！”男孩隔着后窗玻璃，发现后车副驾已经拿出了枪，正要把头探出车窗瞄准，“他们要开枪！”
“我还没挂特效档呢。”Bill咧开嘴，他一想到接下来他要干什么就想笑，没等Dipper问出“特效档是什么东西”，他右手咔咔两下，变速杆断成两截，露出一个大红色按钮，用力一按！按钮下爆出一阵粉色烟雾——就像上次在树林里一样，紧接着汽车两边展开破破烂烂的双翼，像小学废品回收作业，它冲向了天空它帅的一匹，它腾空而起摆脱了地心引力，后车的子弹就这样擦过这辆老古董的裆下过去。
哪怕这里是现实世界，彩色的现实世界，也好像陷入了时空凝滞。
“啊？”Dipper和窗外的鸟眼对眼，他感觉鸟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想说他也不想在这里，他应在江湖悠悠，看着电影快哉快哉。
“怎么样！绝对意想不到的planB！”Bill恶作剧得逞般大笑，高空是他熟悉的地方，他打开窗把外面的鸟抓进车内，又在倒霉鸟的挣扎中放手，Dipper被鸟翅膀扇了一嘴巴，眼睁睁看着车里的鸟从他那半边的窗口钻出去，和窗口的另一只撞了个满怀，一起向下坠落。
“可怜的鸟。”始作俑者在装模作样。
“叔公的车有这功能吗？”Dipper往下方看了一眼，那辆漆黑发亮的车还在追，但显然已经不是威胁。
“没有，我改装的！”恶魔哼哼笑，像什么等待夸奖的小屁孩，“我称其为——卡门2000！！”
“我们之间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爱情。”男孩恶寒。非法改装卡门2000转了个向，越过一座荒山，降落在另一条大路，前方隐约可见人造建筑，是一座小镇。
此时距离他们从神秘小屋匆匆离去已经过了15个小时，Dipper不知道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这让他有些不安。但目前最要紧的是补给。他们出发时携带的食物和水已经所剩无几，不算返程，他们最少还要奔波9个小时。这座小镇的出现巧合得像海市蜃楼，但神秘组织不可能临时建造这么大一座城迷惑他们，他决定学习Bill，姑且把这当做蹩脚编剧的无能。
这种偏僻处的小镇自然算不上繁华，经过写着镇名的路牌，镇内治安肉眼可见的混乱，路边倒着醉汉，呕吐物和污秽随处可见，小巷纵横交错，听不见重力泉那样的欢声笑语，只有肉铺老板的剁肉声，寂静得瘆人，空气中隐约弥漫一层薄雾，能见度很低。
“你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车，不要走动，我去超市买点吃的。”Dipper指挥着。
Bill依旧慢悠悠开车:“不一起吗？”
男孩盯着恶魔的笑脸想了一会，还是摇头:“你在身边我反而危险吧，我们需要一个厉害的家伙看车。”
“厉害的家伙，好吧，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记得，我给过你武器，就在你的口袋。”Bill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压了压男孩的帽沿，“去吧，我不想等太久。”
超市在来的另一条岔路上，不用走多远。下车步行的感受更加明显，这座小镇和重力泉几乎是反义词，每个人都机械般做着自己的工作，重复，重复，不断重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临近中午的超市人不是很多，Dipper匆匆买了些干粮和水，还有些饮料——很抱歉，但特殊时刻，他不得不用Bill变出来的钱，这么些应该不会加快通货膨胀，虽然近几年股价跌得已经够厉害了——付完钱，便要原路返回。
“你好，我是出来旅行的游客，有些迷路了，请问你知道这里哪里有加油站吗？”刚出超市门，一位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性拦住了他。
“抱，抱歉，我也是出来玩的，不太清楚。”Dipper带着歉意笑了笑，那名男性也不多纠缠，道了谢便要走。
但就在他要转身离去前，他看到那名西装革履的先生口袋里露出了和他衣着及其不般配的东西。
一张纸条。
或者说，是一张画满三角形的，皱巴巴的，废纸条。
Dipper瞪大了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纸条意味着什么，包括眼前人的身份，都再清楚不过，这就是追着他们不放的特工之一。
再加上他还穿了个这么显眼，非常有这篇文章特色的黑衣人衣服。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翻过一座山也来到这座小镇的，或许小镇有别的入口，但这一切都不是问题的重点。Dipper瞪大的瞳孔和骤然僵硬的姿势已经告诉了特工此人的身份，加上同为外来者的身份，不需要太多反应时间，他马上伸手就要抓住男孩的胳膊！
好在Dipper前段时间的各种任务委托和Bill的不定时惊吓也磨练了他对突发状况的反应速度，他果断撒手放开刚买的东西——就算是变出来的钱买的也心疼啊希望饼干不要摔碎——一肘击在特工腹部，撒腿就跑，不忘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小刀刀柄。
“遇到危险了？要我来接你吗？”Bill的声音在他的大脑响起，他这才想起来他们之间还有这个可以传话的精神链接。
“暂时不用，我可以，我可以自己解决！”Dipper回道，“有传话刚刚在车上聊天还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啊！”
“好玩！”脑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那你加油，我在原地等你！”
逃跑速度快，特工的速度也不慢，突然被偷袭的疼痛后立刻长腿一迈，嘎吱一下踩碎了男孩刚买的饼干。
孩子的奔跑速度比较比不上经过特殊训练的成年人，在Dipper刚刚钻进一条小巷时，领口一紧，男孩回身就是一脚，可惜也被特工轻松捉住。眼见着就要被人用手铐铐上，他一咬牙，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握小刀往身前一划！特工下意识松开手后仰躲开，但还是被划破了领带以及胸前的衬衫，露出茂密的胸毛。
非常有男子气概的胸毛……Dipper皱着脸哀叹一下自己瘦弱的小身板，很快重新提高警惕。可惜这一刀彻底激怒了特工，毕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他一脚踢在Dipper的腿弯，一掌劈在他拿刀的手腕上，趁男孩松手迅速夺走小刀就往他胸口扎！
Dipper自知敌不过，只能闭上眼，等待剧痛到来。
果然不该为了面子拒绝Bill帮忙的。
Mabel还在家等我，Wendy今天刚刚返校，我还没见她最后一面。
Mabel派对会不会搞坏我刚买的杂志？我跑了好远买的！
我刚买的饼干啊！
“砰！”
不疼？
不对，我骨头这么硬吗，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Dipper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特工的手握着刀柄，紧紧抵在自己胸口，看不见刀刃，但没有任何疼痛感。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见刀柄末端一缕烟飘散在空中，而正对着的特工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十字型的裂口，鲜红色不断往外蔓延，滴落在地上。
特工软倒在地，“小刀”从他手中脱出，刀刃重新弹出来。
Dipper难得想骂脏话。
“那个，先，先生，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该死，为什么这会是一把枪！天哪天哪天哪医院在哪我该，我该怎么……”Dipper手忙脚乱，而特工口中喷血，趴在地上，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向前指向他，又无力垂下，在地上画出一道血印。
巷口又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特工的同伴。没时间给Dipper慌乱，他只能提着凶器逃离现场。
一个转弯，两百米，他就到了Bill的停车点。他还能听到身后特工们发现同伴尸体的惊呼，以及更加急促的脚步和上膛声，以及更远处发动机的轰鸣。恶魔已经坐上驾驶座为他拉开副驾门，向他伸出手，他一把抓住借力上车，还没坐稳车已发动，身后是死咬不放的漆黑越野。
“砰、砰”两声，一枪打在后窗，一枪擦着副驾窗户过去，Dipper一个后仰，心脏狂跳，速度是百八十迈，心情是说不出来。
“我刚刚，我刚刚杀人了——？”男孩看着自己的双手，仍旧不可置信。
“是啊，你为了自保杀人了，感觉如何？”Bill甚至还有余裕朝他扯出一个笑脸，Dipper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就是与恶魔交易的弊端，这是他的错，他把恶魔放进了世界，已经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他手上还带着那个人的血，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多。
汽车已经驶出小镇，道路并不宽敞，一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一边是悬崖，悬崖下河水汹涌，只要车不断前进，道路就会一直延伸。恶魔显而易见兴奋起来，他终于专注于开车这件事上，身后子弹破空声不断，显然这辆车的防弹功能也被改装过，对方尚且未击穿我方护甲。
如果他们继续穷追不舍，把Bill惹毛了，还会有人死去。
“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松树？”恶魔还在问他。
他想说感觉不好，血滴在身上很奇怪，又暖又腥还粘手，生命消逝前的挣扎令人恐惧而哀伤。他还想说不是他杀的人，他他妈的怎么知道这把刀的用法是从手柄里发出子弹而刀刃只是个伸缩玩具，他只是想暂时牵制住他！
但已经迟了，那名友善问路的特工无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他只能避免未来更多悲剧。
他想回家了。
“松树，吓傻了吗？……！喂发什么疯！”
Bill还在喋喋不休，刚刚还低头盯着自己双手发呆的男孩却突然暴起，抓住方向盘一歪，猝不及防之下Bill没来得及救回，只来得及打开特效模式，展开翅膀的车依旧向悬崖下方冲去！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两名乘客被甩出，落入喧哗的湍流中。
“你真的以为这样能杀死我吗？”
被水淹没口鼻时，眼前归于黑暗时，他听见Bill嘲弄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当然不，他只想结束这段没有尽头的旅行。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黑暗。
再次醒来，其实Dipper根本没想过能再次醒来，太阳照着他，于是他张目对日。
“好！热！”
他转过头，Mabel躺在他旁边哀嚎，恶魔则躺在另一边。
“……这个时候就会怀念冬天的气温。”他下意识回应。
“老弟，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总是夏天时很难想象冬天的感觉，冬天又忘记夏天有多热。”女孩看起来被晒得昏昏沉沉。
Bill站起来，挥舞着双手:“想象一下！你在写一篇小说，你在寒冷的零下的冬天！写三个人躺在大太阳下热得快中暑！你能写出来吗？”
Dipper想说他不知道，他刚刚好像做了个，做了个噩梦？他不知道，这段剧情太过熟悉，太阳的位置，他们聊天的内容，树林里的鹿。
“老弟你先去选今晚要看的电影，我去拿信！”Mabel从地上弹起来，正要奔向信箱，被Dipper一把拉住。
“等等——！”男孩有些恍惚，诡异而恐怖的既视感几乎将他吞没，他急切的要确定什么，“我去，我去拿信，我不太会选电影。”
“今天看什么？”神秘小屋的隔音并不是很好，他可以听到Mabel笑着问。
他走到窗户边，看见恶魔举起一张cd:“《毒液2》！好看的爆米花电影！”
女孩接过光盘:“这是什么……上映于2024？等等，玛雅的预言是假的！”
看着姐姐和Bill两个派对狂人一蹦一跳插科打诨，他站在信箱前，吞了吞口水，深呼吸，打开了信箱。
里面是大量的纸。废纸。
他再熟悉不过，画满了三角形的，皱巴巴的废纸，满满一箱。
他回过头，隔着玻璃，看见恶魔金色眼白蓝色虹膜的双眼和他对视，裂开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在电视柜上，那个被命名为诺兰的陀螺依旧在旋转。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run away（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