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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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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衔霜连着三天没有出门。
不是因为她听话,是因为她不需要出门。
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京城的地图背了下来。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坊市的位置,全都刻在脑子里。
第二,列了一份名单。上一世柳府出事前后,所有相关的人——哪些人帮了柳家,哪些人踩了柳家,哪些人袖手旁观。名字、官职、背景,能想到的都写了下来。
第三,重新审视了这份名单,把“可利用”和“不可信”分了两栏。
第四,给自己制定了三条规则:
一、不依赖上一世的记忆,只把记忆当作参考。
二、不信任任何人,除非利益一致到背叛等于自杀。
三、活着是第一目标。其他都是第二。
写完之后,她把纸烧了。
灰烬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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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春三年·请安·续
第四天早上,柳衔霜照例去大夫人房里请安。
这一次,大夫人没有让她端茶,也没有让她跪着。
大夫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姨娘病了,你去照顾她吧,这几天的请安免了。”
柳衔霜微微一愣。
不是因为大夫人让她去照顾诸掬月——这不稀奇,让庶女去照顾生病的妾室,既显得大度,又省了府里的开销,一举两得。
她愣住的原因是:大夫人的语气。
太正常了。
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正常,是真的、正常的、像对一个正常人说话的语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母亲。”柳衔霜低着头,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后,她没有直接去找诸掬月,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厨房。
她想了两件事:
第一,大夫人为什么突然对她态度正常了?
第二,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影响?
第一个问题,答案可能是:大夫人有别的麻烦,顾不上她了。也可能是:大夫人换了策略,想让她放松警惕。还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不管大夫人为什么变,她都不能变。该防的还是要防,该忍的还是要忍。
她走进厨房,让厨娘熬了一碗肉粥,又加了几片参。
厨娘看了她一眼:“大小姐,这参是大夫人房里的……”
“我知道,”柳衔霜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算我买的。”
厨娘收了钱,没再多话。
诸掬月的病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但还是咳。
柳衔霜端着粥进去的时候,诸掬月正靠着床头,在看一本旧书。看到她进来,就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姨娘看什么书?”柳衔霜随口问了一句。
“闲书,没什么好看的。”诸掬月的语气有点不太自然。
柳衔霜没有追问。
她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诸掬月的额头。
不烫了。
“今天好些了。”她说。
“说了就是小风寒。”诸掬月笑了笑,端起粥喝了一口,“这粥里放了参?”
“嗯。”
“哪来的参?”
“买的。”
诸掬月放下碗,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柳衔霜没有回答。
诸掬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衔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有。”柳衔霜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
柳衔霜想了想,说:“活着。”
诸掬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柳衔霜的头发,轻声说:“你要是活得累,就不要一个人扛。”
柳衔霜没有说话。
她靠在母亲的手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只有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说:“姨娘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诸掬月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粥碗慢慢凉了。
孟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字:沈。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沈渡,十五岁,沈将军府独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沈知意,已嫁。
沈渡此人,表面随和,实则极有主见。十一岁随父入军营,十三岁独自处理过一桩军中纠纷,十四岁——
孟离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至春二年,沈渡于城南购置宅院一处,独居。”*
独居。
十五岁的少年,不住将军府,在外面独居。
有意思。
孟离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在柳府回廊上遇到柳衔霜的情景。
她说:“有些汤,不只是用来醒酒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的人,在从容地走第一步。
孟离见过很多聪明人。
但像她这样,十六岁,庶女,处境尴尬,却能在几句话之内让他产生“此人不简单”印象的,不多。
不多,但不代表没有。
他见过的聪明人里,大多数死得很快。
因为聪明没有用。有用的是权力、是资源、是人脉。
一个庶女,什么都没有。
她拿什么来聪明?
孟离睁开眼,重新拿起卷宗,翻到下一页。
但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沈渡了。
他在想:柳衔霜找上他,是巧合,还是刻意?
如果是刻意——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是巧合——那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因为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让你看出来她在聪明。
而她让他看出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孟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柳衔霜。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不是答案,是问题。
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今天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玩。剑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一个玩具。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有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柔和的脸更添了几分少年气。
但他每一剑刺出去,都是杀招。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看出来:这不是“练剑”,这是在练习一种杀人最快的方法。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每一剑都对准要害。
他练了小半个时辰,收了剑,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
这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他的随从——随从不会敲门,他们会直接进来。
也不是他认识的人——认识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来。
沈渡把剑放在顺手的位置,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的布衣,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沈公子?”那人问。
“你找错了。”沈渡说着就要关门。
“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那人不动,声音压得很低,“‘别来无恙’那封信,您收到了吧?”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打量了那人一眼,侧身让开:“进来。”
那人没有进去,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话带到了,东西也带到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跟上。
沈渡没有追。
他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城北,柳巷,第三进。
还有一个名字:孟离。
沈渡看了片刻,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靠在门上,歪着头想了想。
孟离。
礼部尚书,十九岁,没有家室,没有明显的派系,皇上面前的红人。
和柳家有往来。
柳衔霜也姓柳。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沈渡笑了一下。
不管有没有关系,他都得去看看。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在不知道对手的牌之前,他睡不着觉。
柳衔霜在整理诸掬月的房间时,发现了那本书。
就是诸掬月今天早上看的那本,她说“闲书”的那本。
柳衔霜本来没打算看——她尊重母亲的隐私。
但书从枕头底下掉出来的时候,翻开了,她瞥见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在书页的空白处。
字迹清秀,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北境有变,慎言。”
柳衔霜的手顿住了。
北境。
沈渡的父亲就在北境。
北境有变——什么变?
她看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上一世,沈将军打了胜仗,回京受赏,然后沈家就开始走上坡路。这是她知道的部分。
但“北境有变”这四个字,像是在说: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诸掬月为什么会在书里写这四个字?
她是怎么知道北境的事的?
柳衔霜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诸掬月,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母亲。
一个妾室,在深宅大院里,写下了“北境有变,慎言”这样的字。
这不正常。
柳衔霜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放进心里的“待查”名单里。
优先级暂时不高。
现在的重心,还是在沈渡和孟离身上。
但母亲的事,她会查清楚的。
柳衔霜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是地图,不是名单,而是一张时间线。
上一世,柳府出事是在至春三年的秋天。现在是春天,距离秋天还有半年。
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别人做很多事。
她把关键节点标了出来:
三月:沈将军回京。
四月:朝中开始有人弹劾柳荀。
六月:密报事件爆发。
八月:柳府被查。
九月:柳府破落。
这是上一世的时间线。
这一世,会不会提前?会不会延后?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
所以她必须假设:每一件事都可能在任何时候发生。
她必须随时准备好。
柳衔霜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累。
重生以来,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上一世的事——那些画面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她睁开眼,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今晚,她要试着睡一会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渡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换了身衣裳,黑色的,方便在夜里行动。高马尾没有散下来,而是重新扎紧了一些,显得更利落。
他要去一个地方。
城北,柳巷,第三进。
那个地址上写的是孟离,但沈渡怀疑孟离本人并不在那里。
他更怀疑的是:这个地址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但不去看看,他今晚还是睡不着。
沈渡从屋顶跳下来,无声落地,走进黑暗中。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北,柳巷。
这条巷子比城南的巷子安静得多。住的都是些小官小吏,天黑之后就很少有人出门。
沈渡找到了第三进。
是一处不大的宅院,门虚掩着。
他没有走门,而是翻墙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灯,没有声音,看起来没有人住。
但沈渡知道有人。
因为他在院子里闻到了药味。
很淡,但确实是药味。有人在不久前在这里煎过药。
他顺着药味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门同样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渡亲启。
沈渡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北境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渡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北境的事。
他的父亲就在北境。
这一世,父亲还没有打那场仗。上一世,父亲打了,赢了,然后回到京城,被明升暗降。
再后来呢?
再后来,父亲死了。
怎么死的?
沈渡闭上眼。
上一世,父亲死于至春四年的冬天。对外说是病死的,但沈渡知道不是。
他知道是谁下的手。
他也知道,他之所以投靠敌国,就是因为那个人。
但现在,这封信上说:“北境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他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
沈渡睁开眼,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在院子里多待,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这个给他写信的人,知道很多事。
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他父亲的事,还知道——他知道“北境的事”指的是什么。
这个人,要么是重生者,要么是上一世就参与了所有事情的人。
不管是哪种,他都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柳衔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鸟叫。
鸟叫声很清脆,像是在告诉她: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来,穿衣,梳洗,对着铜镜把头发挽好。
今天,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从重生第一天就在计划的事。
她要给孟离送一封信。
不是情书,不是求助,而是一份“礼物”。
一份让孟离无法拒绝的礼物。
她坐在桌前,研墨,铺纸,提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孟公子台鉴:”
又想了想,划掉了。
重新写:
“孟公子,我有一桩交易,想与你谈。”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接了。
但直接有直接的好处。
和一个聪明人说话,绕弯子是浪费时间。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
然后等着天亮。
天亮了。
柳衔霜叫来一个信得过的婢女——府里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但这个婢女胆子小,胆子小的人不敢乱说话。
“把这封信送到孟府,交给孟公子本人。”她把信封递过去,“不要让别人看到。”
婢女接过去,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柳衔霜站在窗前,看着婢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信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她不知道孟离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孟离会不会见她。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孟离至少会看一眼那封信。
因为她在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足够让任何一个聪明人产生好奇。
那两个字是: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