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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衔霜 ...


  •   柳衔霜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想事情。

      她把上一世关于沈渡的所有记忆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捋。

      沈渡,沈将军府的独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上一世,沈将军在北境打了胜仗,沈家一时风头无两。但后来呢?后来沈将军被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再后来,沈渡主导了柳府的抄家案。再再后来——

      柳衔霜皱了皱眉。

      再再后来的事,她不知道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死的时候十九岁,沈渡十八。那之后沈渡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知。

      这就是重生者的局限:你只知道自己经历过的事。

      沈渡知道多少?

      如果他也是重生者,他知道的应该比她多——因为他死得比她晚。

      这个念头让柳衔霜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有别人知道得比她多。

      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吹灭了灯,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

      铜镜里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柳衔霜到大夫人房里请安的时候,柳珠钰已经在了。

      “阿姊,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呢。”柳珠钰坐在大夫人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燕窝,说话的语气甜甜的,像在关心她。

      “昨夜没睡好。”柳衔霜淡淡道。

      “没睡好?”大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她一眼,“一个姑娘家,不好好睡觉,心思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柳衔霜低着头,不说话。

      柳珠钰在旁边偷笑了一下,然后用更甜的声音说:“母亲,阿姊可能是想事情想得太多了。昨天阿姊还一个人出门去了呢,说是买针线。”

      大夫人眉头一皱:“买针线?府里什么针线没有,要你一个庶女出去买?”

      “女儿知错。”柳衔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大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但柳衔霜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行了,下去吧。”大夫人挥了挥手,“这几天老实待在府里,哪也不许去。”

      “是,母亲。”

      柳衔霜退出房门的时候,听到柳珠钰在里面说:“母亲,阿姊最近好像怪怪的……”

      她没有停下来听。

      走出院子后,她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背靠着柱子,闭了闭眼。

      不许出门。

      没关系。她昨天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东西。

      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天天出门。

      柳衔霜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诸掬月正坐在廊下绣花。

      诸掬月是她的生母,柳府的妾室。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愁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姨娘。”柳衔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诸掬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线没停:“去给大夫人请安了?”

      “嗯。”

      “没为难你吧?”

      “没有。”

      诸掬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变了。”

      柳衔霜没有接话。

      “以前你来我这儿,不是这样的。”诸掬月放下针线,看着她的女儿,“你以前会跟我说心里话。现在你什么都自己藏着。”

      柳衔霜看着诸掬月,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诸掬月在柳府破落之前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柳府没有给她请好大夫,拖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柳衔霜那时候正在被大夫人折磨,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

      “姨娘,”柳衔霜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诸掬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老样子,没什么大毛病。”诸掬月重新拿起针线,“你别担心我,管好自己就行。”

      柳衔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要提前给姨娘备好药。

      上一世拖了两个月,这一世不能拖。

      柳衔霜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把昨天买的地图铺在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城南那条巷子上。

      沈渡说他住在那里。

      第三家。

      柳衔霜回想了一下上一世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被杀的那个人是个小官,手里有一份关于沈渡父亲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她不清楚,只知道那份密报最后落到了柳荀手里,成为了柳府后来被抄家的“证据”之一。

      这是一条很关键的线索。

      如果密报现在在沈渡手里,那说明沈渡也在改变上一世的轨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世不会是上一世的重演。

      意味着她不能完全依赖上一世的记忆。

      柳衔霜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那个位置,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只盯着沈渡。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棋子,更多的退路。

      而这个城里,最能提供这些东西的人——

      她想起了宴会上那个穿淡绿色衣服的男人。

      孟离。

      礼部尚书,年岁不大,前途无量。

      不饮酒,谨慎,聪明。

      柳衔霜在沈渡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孟离。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

      “可用,但不可信。”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了枕头底下。

      柳衔霜没想到,孟离会主动来找她。

      更准确地说,是来找柳荀。

      但她“恰好”在书房外的回廊上遇见了正要离开的孟离。

      这一次不是她刻意等在那里的。

      至少,不完全是。

      “孟公子。”她微微福了福身。

      孟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和上次一样,他的目光是打量的,但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就像一个官员在审视一份公文,不带感情,只带判断。

      “柳姑娘。”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她一样疏离。

      两人之间沉默了两秒。

      柳衔霜原本打算就这样擦肩而过——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孟离频繁出入柳府,说明柳荀在和他做某种交易。

      但孟离先开了口。

      “柳姑娘那夜的醒酒汤,熬得不错。”

      柳衔霜微微一顿。

      那夜——就是宴会那夜,她在书房外“偶遇”他的那夜。

      她端着醒酒汤,说是给父亲送的。

      孟离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孟公子过奖。”她不动声色,“不过是寻常的方子。”

      “寻常的方子,却用了几味不寻常的药材。”孟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醒酒汤里加安神的药,倒是少见。”

      柳衔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试探她。

      他当时闻到了汤里的药味?还是他后来查过?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信号:孟离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孟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很深,像一潭静水。

      “孟公子,”她说,“有些汤,不只是用来醒酒的。”

      孟离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柳姑娘说的是。”他说,“有些事,也不只是看起来那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孟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姑娘先请。”

      柳衔霜没有客气,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是她的心里知道。
      诸掬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

      但柳衔霜不敢大意。

      上一世,诸掬月就是从一场小病开始的。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了死人。

      她亲自去了厨房,熬了一碗姜汤,又加了几味驱寒的药材——这些药材是她昨天在街上买的,本来说是做针线,其实大半时间都花在药铺里了。

      “姨娘,喝药。”

      诸掬月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看到柳衔霜端药进来,眼眶忽然红了。

      “衔霜,”她叫的是女儿的名字,不是“大小姐”,“你长大了。”

      柳衔霜把药碗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以前我觉得,你这性子太软,会吃亏。”诸掬月握住她的手,“现在我觉得,你太硬了。硬得让人心疼。”

      柳衔霜低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姨娘,”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诸掬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我就是个小风寒。”

      柳衔霜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从她身边被夺走。

      沈渡坐在城南第三家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腿上摊着一张地图。

      月光很好,把他的高马尾照得像一匹银色的绸缎。

      他在想今天的事。

      不,不是今天的事——是今天见到的人。

      柳衔霜。

      他在巷子口说的话不是假话:他们小时候确实见过。那时候柳府和沈府有过一次往来,柳家带来的孩子里就有柳衔霜。那时候她多大?八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站在大人身后,不说话,也不笑。

      他记得她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看他的脸发呆的人。

      小时候的沈渡长得好看,所有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句“这公子生得真好”。唯独柳衔霜,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了,像在看他,又像没在看他。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不太一样。

      现在他觉得,这个姑娘不只是“不太一样”了。

      她是“太不一样”了。

      她也在查上一世的事。她也知道那份密报。她也去那条巷子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要么也有上一世的记忆,要么就是有人在告诉她这些事。

      沈渡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喝了一口酒,靠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上一世,柳衔霜死在十九岁。他那时候十八岁。

      他对她的死没有印象——不是说不知道,是说没有亲眼看到。

      等他听说柳衔霜死了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上一世的记忆太多了,多到有些东西被压在最底下,翻都翻不出来。

      但他记得一件事。

      柳衔霜死的那一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后来呢?

      后来他也死了。

      死在——

      沈渡皱了皱眉。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的了。

      不,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意想。

      他把酒壶放在一边,坐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

      “算了,”他自言自语,“反正这一世还长。”

      他从屋顶跳下来,稳稳落地。

      高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又安静地垂下来。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封信,不知是谁送来的。

      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公子,别来无恙。”

      没有署名。

      沈渡看着这行字,慢慢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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